“我是不是……特別招人煩?”管氏聲音帶著哭腔,眼淚說掉就掉,“所以,我病了,你也不著急,也不心疼,是不是巴不得我死了清淨?”
肖金花看著她,沒立刻回答。急診室明亮的燈光下,老太太臉色慘白,眼窩深陷,掛著淚,看著確實可憐。但肖金花知道,這可憐裡,至少有一半是裝出來,博同情,也是對她的控訴。
“媽,您想多了。”肖金花語氣依舊平淡,“有病治病,著急心疼不頂用。醫生不是說了,問題不大,輸幾天液就好了。”
“問題不大?我都難受死了!”管氏提高聲音,又引來旁邊床位病人的側目,她趕緊壓低,但更顯委屈,“我知道,我老了,不中用了,到哪兒都惹人嫌。在小生那兒,秀英嫌我。在你這兒,你也嫌我。我這麼大歲數了,就想身邊有個人,知冷知熱地照顧著,怎麼就這麼難呢?”
她說著,看向門口,盼著陳日紅快點回來,好讓她繼續訴苦。
“您不是有王媽照顧嗎?”肖金花說。
“王媽是王媽,她是外人!能跟家裡人一樣嗎?”管氏抹眼淚,“而且她就一個人,又要做飯,又要打掃,還要顧著我,哪忙得過來?我今天就是……就是中午想吃口合心意的,讓她做了,結果就吃壞了……說到底,還是人少了,照顧不精細……”
她這是拐著彎說肖金花照顧不用心,人派少了。
肖金花哪能聽不出來,心裡冷笑,面上卻不顯:“那媽您的意思是?”
“我……我能有啥意思?”管氏抽噎著,“我就是個等死的老太婆,能指望誰?就是想著,要是多兩個人,輪換著,是不是就能周到點?我也少受點罪……你看今天,要是有個人夜裡警醒點,早點發現我不舒服,是不是就不用遭這趟罪,來這醫院花這冤枉錢了?”
正說著,陳日紅拿著化驗單回來了,臉色緩和了些:“奶奶,結果出來了,就是急性腸胃炎,沒別的問題。醫生說了,輸幾天液,飲食注意,很快就好了。”
“真的?那就好,那就好。”管氏拉著陳日紅的手,眼淚汪汪,“日紅啊,今天多虧了你,不然奶奶真不知道怎麼辦了。你媽她……唉,奶奶不怪她,她也不容易,一個人,又要顧著我,還要忙自己的事,是顧不過來……”
陳日紅看了眼肖金花,肖金花面無表情。他又看看奶奶可憐兮兮的樣子,心裡嘆了口氣。他知道奶奶這話裡有話,是在告狀,也是在提要求。
“奶奶,您別多想,好好養病。”陳日紅拍拍她的手,“等您好了,我給您請個專門的保姆,就照顧您一個人,行不?讓王媽還負責家裡其他事。”
“請一個?”管氏心裡一喜,但臉上還是愁苦,“一個……怕是不夠吧?你看我這回病的,就是身邊沒人時刻盯著。要是能多兩個,輪班,夜裡也有人看著,是不是就能早點發現,不用受這罪了?而且,人多,做的飯菜花樣也多,合我口味,我也不至於亂吃東西吃壞肚子……”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聲音也大了點:“日紅,奶奶不是貪心,奶奶是怕了。這次是腸胃炎,下次萬一是別的病,身邊沒人,死在家裡都沒人知道!你爸那邊是指望不上了,秀英那人……唉,奶奶就指望你了。你就當可憐可憐奶奶,讓奶奶在最後這段日子,過得舒坦點,安心點,行不?”
她說著,又哭起來,這次哭得更傷心,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和驚嚇。
陳日紅看著奶奶老淚縱橫的樣子,再看看旁邊一臉冷淡、置身事外的母親,心裡也是五味雜陳。他知道奶奶有些話是誇張,是挾病提要求。可老太太八十多了,一個人孤苦這麼多年,現在病了,害怕,想要人細緻照顧,似乎……也能理解。
而且,媽對奶奶的態度,他也看在眼裡。客氣有餘,親近不足。讓奶奶一首跟媽這麼彆彆扭扭地住著,也不是長久之計。多請兩個人專門照顧奶奶,既能讓奶奶滿意,也能讓媽輕鬆點,家裡也少些矛盾。
“行,奶奶,您別哭了。”陳日紅抽出紙巾,給管氏擦眼淚,“我答應您。明天,不,等您出院,我就安排,多請兩個保姆,專門照顧您。一個負責白天,一個負責夜裡,再請個做飯合您口味的阿姨。保證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行了吧?”
管氏一聽,眼淚立馬收住大半,抓著陳日紅的手,急切地問:“真的?不騙奶奶?”
“不騙您,我說話算話。”陳日紅保證。
“哎喲,我的好孫子!奶奶沒白疼你!”管氏破涕為笑,臉上那副病容都彷彿減輕了幾分,但隨即又咳嗽兩聲,虛弱地靠回床頭,“那……那奶奶就放心了。有你在,奶奶就啥也不怕了。”
她說著,還瞟了肖金花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和挑釁。看,還是我大孫子疼我!你不管我,有人管!還要請三個人專門伺候我!氣死你!
肖金花接收到她那一眼,心裡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老太太那點小心思,在她眼裡跟透明似的。請保姆?行啊,反正不是花她的錢。人多了,麻煩也多,到時候看看是誰頭疼。
她站起身,對陳日紅說:“你陪著奶奶吧,我回去收拾一下。醫院有味兒,奶奶那些吐髒的衣服被褥也得處理。明天早上我再過來。”
“行,媽,您回去休息吧,這兒有我。”陳日紅說。
肖金花點點頭,沒再看管氏,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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