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肖金花就醒了。其實她一夜沒怎麼睡踏實，醫院那股消毒水味好像還縈繞在鼻尖，老太太半夜那番哭訴和算計，還有兒子那無奈又疲憊的眼神，都在她腦子裡轉悠。
她起身，洗漱，換上家居服，走到客廳。王媽己經在廚房忙活了，聽到動靜探出頭：“太太，您起了？早餐馬上好。”
“嗯。”肖金花走到陽臺，推開窗戶，清晨微涼帶著鹹味的空氣湧進來，稍微驅散了心頭的煩悶。她看著遠處海平面上漸漸泛起的魚肚白，心裡慢慢有了計較。
轉身回到餐廳，她對王媽說：“王媽，今天早上多做一份早餐。”
王媽愣了一下：“多做一份？老太太不是住院嗎？”
“醫生說了，如果早上不拉不吐了，可以喝點清淡的流食，中午就能出院回家養著。”肖金花語氣平淡，
“日紅等會兒會接她回來。你準備兩份：一份，照她昨天早上要的，去門口那家‘老廣記’買剛出鍋的油炸大麻花，再買一籠清蒸小籠包。另一份，就我們平時吃的，饅頭，豆漿，水煮蛋，再加點醬菜。都擺桌上。”
王媽有點懵，看看太太平靜無波的臉，一時猜不透她的意思。這是……要讓老太太自己選？還是故意膈應人？但太太吩咐了，她照做就是。
“哎，好，我這就去買麻花小籠包。”王媽解下圍裙，匆匆出門了。
肖金花自己走進廚房，舀了小米，加水，慢慢熬粥。老太太腸胃剛好點，喝點小米粥最養胃。她又拿出幾個雞蛋，準備水煮。
一個多小時後，陳日紅扶著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精神明顯好了許多的管氏回來了。老太太手上還貼著輸液留下的膠布，走路有點飄，但腰桿挺著，臉上帶著一種“勝利歸來”的矜持。
“媽，我們回來了。”陳日紅招呼一聲，把管氏扶到沙發上坐下。
肖金花從廚房出來，手裡還拿著湯勺，看到管氏，點了點頭：“回來了？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就是渾身沒勁兒。”管氏靠在沙發背上，有氣無力地說，眼睛卻偷偷瞟著餐廳方向。她聞到了一股香味……油炸的香味？還有……肉香？
“那就好。洗漱一下，準備吃早飯吧。”肖金花說完，又回了廚房。
管氏在陳日紅的攙扶下，去衛生間簡單洗漱了一下，然後慢慢挪到餐廳。一進餐廳，她就愣住了。
寬敞的餐桌上，涇渭分明地擺著兩份完全不同的早餐。
左邊那一份：一個白瓷盤裡，兩根炸得金黃酥脆、油光閃閃、比成年男人手臂還粗的大麻花，交叉擺著，散發著濃烈的油香。旁邊是一個精緻的竹製小蒸籠，蓋子掀開一半，露出裡面八個皮薄如紙、能看見裡面粉紅色肉餡、還冒著絲絲熱氣的小籠包。還有一小碟切得細細的薑絲，一小碟深色的陳醋。
右邊那一份：幾個白白胖胖的饅頭，放在草編的筐裡。一壺冒著熱氣的豆漿。幾個剝了殼、光滑潔白的水煮蛋，放在小碗裡。還有一小碟六必居的醬黃瓜，一小碟蕭山蘿蔔乾。
而中間，單獨放著一小鍋熬得濃稠、表面結著一層米油的小米粥，旁邊配著白砂糖。
這對比，太鮮明瞭。一邊是“油膩盛宴”，一邊是“清心寡慾”。
管氏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喉嚨不由自主地動了動。那大麻花的香味一個勁兒往鼻子裡鑽，小籠包的肉香也勾人。可是……她的胃，經過昨晚那一番折騰，現在好像還隱隱作痛，記憶裡那種翻江倒海、上吐下瀉的恐懼，瞬間被勾了起來。
陳日紅也看到了這兩份早餐，驚訝地看向母親。肖金花正端著一盤新拌的青菜心走出來，神色自若。
“媽，奶奶腸胃剛好，得吃清淡的。”陳日紅忍不住說，指了指右邊，“這些饅頭豆漿雞蛋挺好。這麻花和小籠包……”
“麻花和小籠包是昨天早上媽點名要的，沒吃痛快，還吃壞了肚子。”肖金花把青菜心放在桌子中間，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想著，媽可能還是好這口，就都準備了。吃哪份，讓媽自己選。清淡的，油膩的，都有。選了，就安心吃，別吃了又嫌這嫌那，最後傷了身子，還是自己受罪。”
這話說得……管氏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她聽出來了，金花這是在點她呢！說她昨天自己非要吃油膩的，吃壞了，還怨別人。今天把選擇權給她，讓她自己掂量。
她能怎麼選？她敢選那大麻花小籠包嗎？聞著是香，可想想昨晚的滋味……她胃裡又開始不舒服了。
陳日紅也聽明白了母親的意思，心裡苦笑。媽這是以退為進，把難題拋給奶奶，還順帶敲打了一下。他看向奶奶，只見老太太盯著那大麻花，眼神掙扎，嘴巴無意識地咂巴了兩下，最終，還是艱難地移開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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