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氏在醫院又住了幾天，腿上的石膏沉甸甸的，動一下都費勁。
病房裡就她和護工，白天護工還算盡心，可一到晚上，護工在旁邊小床上睡得打呼，她瞪著天花板，聽著自己粗重的呼吸，還有骨頭縫裡隱隱的疼，心裡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就又翻上來了。
金花和日紅每天都會來，但待不長，問問情況，說幾句寬心話就走了。
小生和秀英那天捱了頓罵之後，再沒露過面。她知道，他們是巴不得她別回去。這個認知讓她又恨又有點……說不上來的空落落。
這天下午，她剛喝完護工喂的湯，正眯著眼假寐，就聽見門外走廊傳來一陣熟悉的、壓低了音量的說話聲，還有塑膠袋窸窸窣窣的動靜。聲音越來越近，在病房門口停住了。
接著是輕輕的敲門聲。
“進來。”管氏沒睜眼，以為是護士。
門開了，先進來的是招娣。她還是那副溫溫吞吞的樣子，穿著件半舊不新的米色開衫，手裡提著一個很大的、看起來很沉的超市購物袋，鼓鼓囊囊的。她身後跟著想娣，栗色捲髮今天隨意紮在腦後，穿了件有點藝術感的寬鬆毛衣，手裡除了一個禮品袋，居然還抱著一小盆綠油油的、開著小紫花的植物。最後是來娣，短髮利落，白色大衣外面套了件薄羽絨服，揹著她那個標誌性的大雙肩包，手裡也拎著東西。
三姐妹站在門口，看著病床上腿上打著厚厚石膏、臉色有些憔悴的管氏，一時都沒說話，表情有點複雜，有關切，也有些侷促。
管氏聽見動靜不對，睜開眼。看見是這三個孫女，她愣了一下，臉上慣常的那種挑剔和不耐煩差點就要擺出來，但不知怎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可能是病房裡太安靜，可能是腿上還疼著，也可能……是看見她們手裡大包小包、臉上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
“奶奶。”招娣先開口，聲音輕輕的，帶著點試探，“我們……聽說您摔著了，來看看您。您感覺好點了嗎？”
想娣和來娣也低聲叫了“奶奶”。
管氏“嗯”了一聲，算是答應。
她沒像往常那樣立刻挑刺，目光在她們帶來的東西上掃了掃。招娣那大袋子一看就實在，想娣抱著花，來娣揹包鼓鼓的。她又想起小生和秀英提來的那個寒酸果籃和臨期牛奶，心裡頭忽然像是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不明顯，但有點彆扭。
“來就來，帶這麼多東西做什麼，佔地方。”她終於開口，語氣還是有點硬，但沒多少火氣，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嘟囔。
招娣像是鬆了口氣，趕緊走進來，把那個沉甸甸的大袋子放在牆邊：
“也沒帶什麼，就是些您住院可能用得上的。毛巾，臉盆，軟一點的紙巾，還有拖鞋，都是新的，消過毒了。還買了個小的電燉盅，讓護工大姐給您燉點湯水什麼的方便。” 她一邊說，一邊從袋子裡往外拿，東西擺了一小堆，確實都是住院用得上的，樸實，周到。
想娣也走過來，把那盆小紫花放在窗臺上，讓陽光照著：“奶奶，這是蝴蝶蘭，好養，放這兒有點生氣，您看著心情也好點。” 她又把禮品袋放在床頭櫃上，“這裡面是蛋白粉和燕麥片，您喝牛奶或者粥的時候可以加一點，補充營養。還買了點無糖的芝麻糊，您晚上要是餓了可以衝著喝。”
來娣放下揹包，從裡面往外掏：“
奶奶，這是我給您帶的一些藥。舒筋活血的膏藥，疼得厲害可以貼，不過要問過醫生。還有這個噴霧，是緩解肌肉痠痛的。這個電子體溫計，比水銀的安全，您自己隨時可以量量。哦，還有，” 她掏出一個眼罩和一對耳塞，“醫院晚上吵，您睡覺可以戴著，能睡得好點。”
東西一樣樣擺開，吃的用的，治病的安神的，考慮得細緻又實用。沒有一樣是華而不實、用來“糊弄”人的。
三個孫女站在床邊，也沒多話，就看著管氏，眼神里是真切的擔心。
管氏看著這一床一櫃子東西，再看看三個孫女風塵僕僕、臉上帶著奔波痕跡的樣子，心裡頭那股彆扭勁更重了。
她張了張嘴，想挑點毛病，比如毛巾顏色不好看，花招蟲子，藥有沒有副作用……可話在喉嚨裡滾了滾，看著招娣溫和的眼神，想娣臉上小心翼翼的笑，來娣那副認真交代用法的模樣，那些刻薄的話，竟然有點說不出口了。
她這輩子，對這三個孫女，從來沒給過好臉。從小就覺得是賠錢貨，比不上日紅一根手指頭。她們來看她，她不是嫌棄東西不好，就是罵她們不懂事。
可這次，她摔斷了腿，躺在醫院裡，兒子兒媳拿著破爛來應付，反倒是這三個她一首瞧不上的孫女，提著大包小包，帶著真心實意來了。
人心都是肉長的。管氏再刻薄，再糊塗，這一刻，病房裡這靜默的、帶著暖意的氣氛，還有眼前這些實實在在的、為她考慮的東西，像根小針，輕輕扎破了她心上那層又冷又硬的老繭，露出底下一點鮮活的、久未被觸碰的軟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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