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瀰漫著一股消毒水和絕望混雜的味兒。陳小生躺在慘白的病床上,閉著眼,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秀英跪在地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但眼珠子時不時瞟向門口的管氏和陳日紅,心裡那點算計像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管氏站在床邊,佝僂著背,一雙老手顫巍巍地摸著兒子冰涼的手,眼淚順著臉上深刻的皺紋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床單上。
她這輩子要強,嘴硬,可看著自己身上掉下來的這塊肉,如今像個破布娃娃似的躺在這兒,心裡那點硬氣,全化成了酸水,咕咚咕咚往嗓子眼冒。
她轉過身,走到陳日紅跟前,抬起淚眼婆娑的臉。陳日紅看著奶奶瞬間老了十歲的模樣,心裡也不是滋味。他知道奶奶要說什麼。
“日紅啊……”
管氏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帶著哭過後的鼻音,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哀求,這是陳日紅很少在奶奶臉上看到的神情:
“奶奶知道你心裡有氣,有怨。你爸他……他這輩子是糊塗,是混賬!”
她說著,眼淚又湧出來:
“當年,他拋下你媽,拋下你們姐弟幾個,跟秀英這個……這個賤人攪和到一起,又生了陳軍那個討債鬼。對你們西姐妹,他沒盡過一天當爹的責任。這些,奶奶都知道,奶奶心裡跟明鏡似的!”
她用力抓住陳日紅的手,那手乾枯,卻攥得死緊:
“可是日紅啊,千錯萬錯,他再不是個東西,他……他到底是你爸啊!是你親爸!是奶奶身上掉下來的肉啊!你看他現在這樣,躺在這兒,出氣多進氣少……醫生說是什麼急性的,要命的病啊!奶奶這心……跟刀剮一樣疼!”
管氏哭得有些上氣不接下氣,陳日紅默默遞過去一張紙巾。
管氏接過來,胡亂擦了把臉,渾濁的眼睛緊緊盯著大孫子,裡面是全然的懇求:
“日紅,奶奶知道,這話不該我說,我也沒臉說。可……可奶奶求你了,你想想辦法,救救他,救救你爸這條命吧!咱不圖別的,就圖把他這條命撿回來,行不?”
她看陳日紅抿著嘴不說話,心裡更慌,語氣更急:
“錢!奶奶知道要花大錢!奶奶還有點棺材本,不多,但都拿出來!你先墊上,奶奶以後慢慢還你!要是還不夠……咱找人!找能配上骨髓的人!你認識人多,有本事,你想想辦法,看能不能找到合適的人,救救他!日紅啊,你就看在奶奶這把老骨頭,看在我養過你一場的份上,再拉你爸一把,行不行?奶奶……奶奶給你跪下了!”
說著,管氏腿一彎,真就要往下跪。陳日紅嚇了一大跳,趕緊死死托住奶奶的胳膊,不讓她跪下去。
他心裡那點因為陳小生一家而產生的隔閡和冰冷,在奶奶這老淚縱橫的哀求面前,被衝開了一道口子。
他可以狠下心不管陳小生,不管陳軍,甚至不管秀英,可他沒法眼睜睜看著從小帶自己的奶奶,這樣卑微地求他。
“奶奶!您這是幹什麼!”
陳日紅把管氏扶到旁邊椅子上坐下,自己也蹲下來,看著奶奶哭紅的眼睛,聲音有些發澀,“您別這樣。他是我爸,我知道。”
管氏聽他這麼說,眼淚流得更兇了,只是抓著他的手,一個勁地說:
“好孩子,好孩子……奶奶知道委屈你了……”
陳日紅心裡嘆了口氣,像壓了塊大石頭。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權衡,也像是在下定決心。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奶奶,語氣認真,也帶著一絲疲憊的清醒:
“奶奶,您說的,我懂。他是我爸,這改變不了。可有一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病床上的陳小生,又掃過地上豎起耳朵聽的秀英,還有牆角縮著的陳軍,聲音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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