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二十一萬高利貸，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陳軍心口。
他揣著那用報紙粗糙包著的錢，走回出租屋的路上，腿都是軟的。夜風一吹，背上冰涼，全是冷汗。
可一推開那扇熟悉的、貼了褪色喜字的出租屋門，看到劉芳那張寫滿期待的臉，那股冰冷的恐懼，又奇異地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悲壯”給壓了下去。
“芳芳，你看，錢！”陳軍把沉重的挎包遞過去，努力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高興點，卻乾澀得像砂紙磨過。
劉芳接過包，那沉甸甸的手感讓她眼睛瞬間亮了。她沒急著開啟，而是先撲上來，雙臂環住陳軍的脖子，把臉埋在他頸窩，聲音又甜又糯，還帶了點恰到好處的哽咽：“軍哥……你辛苦了……都是為了我……你放心，以後我一定加倍對你好，咱們好好過日子。”
陳軍被她抱著，聞著她頭髮上廉價的香波味，心裡那點空洞似乎被填滿了些。值了，他想著，為了懷裡這個女人，為了這場婚禮，值了。
有了這“啟動資金”，婚禮的籌備就像脫韁的野馬，在劉芳的指揮下，朝著“極盡風光”的方向一路狂奔。陳軍就像一個被掏空了口袋、還不斷被鞭子抽著往前走的騾子，麻木地跟在後面付錢、簽字。
婚慶公司定的是最貴的“夢幻奢華”套餐，司儀是號稱“金牌”的，出場費抵得上陳軍兩個月工資。伴娘伴郎的禮服不是租，是“量身定製”，劉芳說租的衣服沒質感，拍照不好看。
車隊清一色的黑色賓士，頭車是一輛租來的加長林肯，半天租金就讓人咂舌。喜糖要進口巧克力，喜煙要中華，酒水要名牌……劉芳的手機裡存滿了各種連結和報價，每一樣她都要“最好的”，理由永遠是“一輩子就一次”、“不能留遺憾”、“不能讓親戚朋友看低了”。
陳軍看著銀行卡里的數字飛速縮水，看著手機裡各個借貸APP不斷跳出的還款提醒，以及那個署名為“強哥”的陌生號碼發來的、措辭客氣卻讓人心底發寒的確認簡訊，他覺得自己像站在一個不斷坍塌的流沙坑裡，一點點往下陷。
可每當他想喊停，看到劉芳那閃爍著夢幻光芒的眼睛，聽到她描繪婚禮場景時那幸福憧憬的語氣，還有那句萬能的“軍哥，你是不是不愛我了？連這點要求都不能滿足我？”，他就又把話嚥了回去，變成一句乾巴巴的“行，你喜歡就好。”
錢，就這麼嘩啦啦地流走了。
網貸、信用卡套現、高利貸……能借的地方都借遍了。陳軍有時候半夜驚醒，會看著旁邊熟睡的劉芳，心裡湧起巨大的恐慌。
但天一亮，看到劉芳興致勃勃地試穿婚紗，跟婚慶公司核對細節，那種恐慌又會被一種詭異的麻木和“走到這一步了還能怎樣”的認命感取代。
他甚至開始有點相信劉芳給他編織的幻夢：等婚禮辦了，生米煮成熟飯，大哥陳日紅看在他們己經是夫妻的份上，說不定就心軟了，幫忙把債還了呢？就像上次那兩百萬一樣……這個念頭成了他最後的救命稻草，雖然他自己都知道這稻草有多脆弱。
終於，婚禮這天到了。
“喜悅來”大酒店最大的“龍鳳廳”被佈置得“金碧輝煌”——到處是亮閃閃的塑膠裝飾、豔俗的假花和飄著廉價香味的綵帶。
八十八張鋪著大紅桌布的圓桌擺開，每張桌子上都放著昂貴的菸酒糖果，穿著旗袍的服務員穿梭其中，背景音樂是音量開到最大的《今天你要嫁給我》，震得人腦仁疼。
陳軍穿著租來的、不太合身的黑色西裝，胸口彆著“新郎”的鮮花，站在宴會廳門口。
對，所有人穿的都是最好的，除了新郎，伴郎伴娘的定製服裝，新郎確是一套最便宜，大了2號的西裝！
他臉上堆著笑，但那笑容像是用漿糊糊上去的，僵硬又虛假。
陳小生和秀英站在他旁邊，老兩口也換了新衣服，但表情侷促不安，尤其是看到這空蕩蕩擺了八十多張桌子的大廳時，秀英忍不住又拉了拉陳小生的袖子，小聲嘀咕：
“他爸，這……這能來那麼多人嗎？我看著心裡咋這麼慌呢？”
陳小生心裡也首打鼓，但強撐著：“孩子高興就行……也許……也許客人晚點到？”
劉芳在專門的化妝間裡，由兩個化妝師伺候著。她穿著特意加錢買來的、拖尾很長的“公主款”婚紗，脖子上、手上、耳朵上戴滿了陳軍咬牙買的金飾，金光閃閃，幾乎要晃花人眼。
她看著鏡子裡妝容精緻、珠光寶氣的自己，心裡滿是得意。
這就是她夢寐以求的場景！等會兒陳日紅來了，看到這場面，看到這麼漂亮出眾的弟媳，肯定得對他這個弟弟刮目相看！
她甚至己經想好了以後怎麼“不經意”地接近陳日紅，怎麼展現自己的“能力”和“賢惠”，慢慢在這個有錢的大伯哥心裡留下好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