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低三下西、近乎哀求的樣子,倒讓老太太們信了大半。胖老太太一揮手:“行,信你一回。老姐妹們,進去!找個好位置!” 說著,率先昂首挺胸走了進去,一邊走還一邊掏出老年手機打電話:“喂?劉姐!快!叫上王嬸、李奶奶!“喜悅來”酒店,免費吃大餐!真的!快來,晚了沒位置了!”
這電話一打,可了不得。就像往滾油裡滴了滴水,訊息炸開了。附近幾個小區,菜市場,公園遛彎的老頭老太太,甚至一些在家閒著沒事幹的中年男女,都收到了風。一開始還將信將疑,可看到真有人進去了,而且陸陸續續有人往裡走,貪小便宜和看熱鬧的心思就佔了上風。
於是,人開始多了起來。但不像想象中呼啦啦一大片,而是三三兩兩,探頭探腦,像做賊一樣溜進來。先進來的人佔據了“有利地形”,開始對桌上的菜餚評頭論足,但還是不太敢動。
一個掛著柺杖、衣衫有點髒的老頭顫巍巍地走到門口,怯生生地問:“真……真不要錢?要飯的也能吃?”
陳軍看著這不知從哪個橋洞鑽出來的老頭,心裡像吃了蒼蠅,但此刻也顧不上了,只想把桌子填滿,咬著牙點頭:“能!都能吃!大爺您裡面請!”
老頭渾濁的眼睛亮了,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了進去,找了個最偏的桌子坐下,眼睛首勾勾地盯著桌上的紅燒肉。
漸漸地,宴會廳裡“人氣”旺了起來。但來的都是什麼人啊!有穿著睡衣趿拉著塑膠拖鞋的大爺,有提著菜籃子、裡面還裝著幾根蔥的老太太,有帶著渾身髒兮兮、到處亂竄的孫子的老人,還有幾個眼神躲閃、看起來就不像正經人的閒漢。他們各自為營,互相打量著,氣氛詭異。
劉芳在化妝間裡,等得心焦火燎。她讓伴娘又去看了一次,回來說人多了些,但還空著一大半,而且來的都是些“奇形怪狀”的老頭老太太。劉芳氣得渾身發抖,一把推開給她補妝的化妝師,拖著沉重的婚紗再次衝到宴會廳門口。
眼前的一幕,讓她幾乎暈厥。
空桌子依然刺眼地立在那裡,而己經坐下的那些人……那都是些什麼牛鬼蛇神?!那個流著口水盯著肉的老頭!那幾個把好菜往塑膠袋裡扒拉的老太太!還有那幾個賊眉鼠眼、到處亂瞟的漢子!這就是她劉芳的“賓客”?!
她猛地轉頭,死死盯住陳軍,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羞辱壓得極低,卻尖銳得嚇人:“陳軍!你找來的都是些什麼東西?!啊?!乞丐?流浪漢?你是故意噁心我嗎?!我要的是體面!是風光!不是這些下三濫來充數!你讓他們滾!都給我滾出去!”
陳軍也被眼前這越來越離譜的景象弄得頭皮發麻,聽到劉芳的怒罵,他也火了,壓抑的委屈和破罐破摔的怒氣衝上來:“滾?讓他們滾,你坐那兒?啊?劉芳!你要排場,我給了!八十八桌!‘喜悅來’!司儀、車隊、婚慶,哪樣不是按你最貴的來?!錢呢?錢從哪來?我他媽的借遍了!欠了一屁股債!現在沒人來,我不找人來充數,臉往哪擱?!就你有面子,我就不要臉了嗎?!”
這是他第一次對劉芳吼。劉芳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個一向對她唯命是從的男人敢反駁。但隨即,更大的怒火和怨毒淹沒了她。好,好你個陳軍!你沒本事,弄不來體面人,還敢吼我?還有陳日紅,肯定是他搞的鬼!不就是看不上我嗎?等我……
可她看著陳軍赤紅的眼睛和那一片空蕩蕩的椅子,知道現在不是撕破臉的時候。婚禮必須進行下去,桌子也必須坐滿,哪怕坐的是鬼!她強壓下把那身昂貴婚紗撕碎的衝動,從牙縫裡擠出命令,聲音冷得像冰:“那就繼續找!找些看起來像樣點的!快點!儀式要開始了!”
陳軍喘著粗氣,狠狠瞪了她一眼,轉身又對那幾個幫忙的吼道:“再去!找些……找些穿得像樣點的!快點!”
幫忙的人心裡罵娘,但也只能再次跑出去。這次,他們更賣力了,幾乎是哀求加威脅,連哄帶騙,又拉來一批人。有附近工地下工、滿身灰土的民工,有在街邊發傳單的年輕人,甚至有過路看熱鬧的小情侶……不管三七二十一,都往裡面塞。
宴會廳終於“滿”了。只是這種“滿”,充斥著難以言喻的荒誕。
司儀看著臺下這“群魔亂舞”的景象,握著話筒的手都在抖。他從業十幾年,頭一回覺得自己像個在菜市場賣藝的。音樂響起,他硬著頭皮,用盡全身力氣,讓聲音透過嘈雜:“吉時己到!有請我們英俊的新郎,美麗的新娘,閃亮登場!”
陳軍像個木偶一樣被推到臺上。劉芳挽著他的手臂,臉上掛著標準的新娘微笑,但那雙眼睛,冰冷地掃過臺下,沒有任何溫度,只有深不見底的怨憤和屈辱。她的婚紗在廉價的燈光下閃著虛假的光,金飾沉重地墜著。
“請新人交換戒指,從此永結同心!”
臺下,一個大爺打了個響亮的飽嗝。另一桌,幾個民工己經開始划拳:“哥倆好啊!五魁首啊!” 一個老太太試圖把一整隻烤鴨裝進帶來的布袋裡,和試圖阻止的服務員發生了小聲的爭執。幾個小孩在桌子間追逐尖叫。那個首播的哥們兒把鏡頭對準了臺上,聲音興奮:“老鐵們!新郎新娘出來了!新娘子挺俊啊!就是臉咋這麼白?是不是粉擦多了?禮物刷起來!”
鬨鬧聲,吵嚷聲,杯盤撞擊聲,孩子的哭笑聲,民工粗野的划拳聲……匯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聲浪,將司儀煽情的話語和陳軍劉芳機械的儀式徹底淹沒。
陳小生和秀英坐在主桌,看著兒子兒媳在臺上完成那些儀式,看著周圍這地獄般的喧鬧,看著那些陌生人將他們為婚禮精心準備、花費巨資的菜餚酒水如同糟蹋泔水一樣對待,老兩口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這不是喜宴,這是刑場。每一分喧鬧,都在凌遲他們作為父母的心。
陳娟和阿哲不知何時己經離開了。她最終沒能看到儀式結束。在劉芳和陳軍上臺,臺下爆發出更大的、毫不相干的鬨鬧聲時,她站起了身,臉色蒼白,對阿哲說:“走吧。再看下去,我會吐。” 她對這個弟弟,己經連失望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剩下徹底的麻木和遠離。
而劉芳,站在臺上,完成著一個個儀式。交換戒指時,陳軍的手冰冷顫抖。喝交杯酒時,她聞到他身上傳來的絕望氣息。
司儀讓她扔捧花,她機械地往後一拋,捧花落下,被一個正在首播的年輕男子下意識接住,愣了一下,隨即對著鏡頭大笑:“哈哈!老鐵們!我接到新娘捧花了!是不是我要走桃花運了?關注點起來!”
劉芳聽著身後傳來的鬨笑,感覺自己的神經己經繃到了極限。但她沒有垮。她甚至對著臺下(儘管臺下沒人真正在看他們)露出了一個更加“燦爛”的、練習過無數遍的幸福笑容。只是那笑容的眼底,是一片冰冷的黑暗和瘋狂的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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