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氏拎著她那個小包袱,一口氣衝下樓,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邊,只覺得胸口堵得發慌,太陽穴突突地跳。
剛才在兒子那裡的憋屈、憤怒、還有對兒子不爭氣的失望,像一團火在燒。她回頭望了望那棟公寓樓,彷彿能透過牆壁看到秀英那副得逞的嘴臉和陳軍那邋遢畏縮的樣子,只覺得一陣反胃。
“作孽!真是作孽!”
她咬著牙,低聲罵了一句。那個地方,她是一分鐘也不想多待了。回那個小單間?看著那對母子?她怕自己會氣死。
可她能去哪兒?老家沒了,兒子那裡也回不去了。
想來想去,只剩下一個地方——深圳灣那邊,金花住的地方。她厚著臉皮暫時落腳的地方。雖然難堪,可眼下,似乎也只有那裡能讓她喘口氣了。
她攔了輛計程車,報了地址。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見她臉色鐵青,眼睛發紅,嘴唇抿得死緊,也不敢多問,一路沉默地開。
到了地方,管氏付了錢,下車,站在那棟漂亮的住宅樓前,卻有些躊躇。
上去怎麼說?說被兒子和他那對糟心母子氣出來了?說沒地方去了又來投奔前兒媳?這張老臉,真是沒處擱了。
可不上樓,她又能去哪兒?在樓下轉了幾圈,最後,還是那份無處可去的淒涼和對兒子的失望佔了上風。她硬著頭皮,上了樓,敲響了金花家的門。
開門的是保姆王媽,看見是她,愣了一下:
“哎喲,老太太,您怎麼回來了?不是在小生那邊……” 話沒說完,看見管氏難看的臉色和手裡的小包袱,王媽識趣地閉上了嘴,側身讓她進來。
金花正半靠在客廳的沙發上,受傷的左腳擱在墊高的軟凳上,腿上蓋著薄毯。她氣色比在醫院時好了不少,臉也圓潤了些,看見管氏這副模樣突然回來,也吃了一驚,掙扎著想坐首些:
“媽?您……您怎麼回來了?小生那邊出什麼事了?”
管氏把包袱往旁邊一放,一屁股坐在金花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喘了幾口粗氣,胸口還因為激動微微起伏。
她看著金花,這個曾經被她挑剔、冷待過的前兒媳,此刻卻成了她唯一能傾訴的物件,心裡真是五味雜陳。
“金花啊!”管氏一開口,聲音就帶了哽咽,是氣的,也是委屈的,
“你說說,小生他還是個人嗎?啊?他乾的這叫什麼事!”
金花心裡一沉,忙問:“媽,您別急,慢慢說,小生他怎麼了?是不是身體又不舒服了?”
“身體?他身體好著呢!他是這兒!”管氏指著自己心口,又指了指腦袋,聲音提高了,“他是這兒壞了!拎不清!糊塗油蒙了心!”
她也不等金花再問,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剛才的事情噼裡啪啦說了一遍。
從秀英帶著陳軍找上門,到她在門口怎麼攔,陳小生怎麼在屋裡慫了,最後她怎麼被氣走,秀英母子怎麼登堂入室……說得是咬牙切齒,老淚都在眼眶裡打轉。
“……我就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人!”
管氏拍著沙發扶手,氣得手抖。
“秀英那個毒婦,三寸不爛之舌,黑的能說成白的!陳軍那個討債鬼,縮在後面裝可憐!小生呢?小生就是個軟蛋!耳根子比豆腐還軟!人家在門口一哭一鬧,拿‘丟人’、‘沒臉’一嚇唬,他立刻就慫了!就把門開了!就把那兩條毒蛇放進去了!”
她越說越激動,眼淚終於滾了下來:
“金花,你說,他是不是蠢?是不是沒救?啊?秀英把家都賣了,把錢捲走去填陳軍那個無底洞,現在走投無路了,又像鼻涕蟲一樣黏回來!他陳小生倒好,還收留!”
“他忘了陳軍是怎麼偷他救命錢的?忘了這個家是怎麼被他們母子攪散的?我老婆子拼了老命攔著,他倒好,在裡面當縮頭烏龜,最後還讓我這個當媽的難做,讓我滾蛋!金花,你說,有這樣的兒子嗎?我這心啊,真是涼透了!拔涼拔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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