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生他……他今年也七十多了吧?不是三歲小孩了。他要做什麼,要和誰過,那是他自己的選擇,他自己的日子。您都八十多了,操了一輩子心,還不夠嗎?您還能管他幾年?管得了他的想法,管得了他那軟耳根子嗎?”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管氏,眼神里沒有怨恨,也沒有同情,只有一種淡淡的疲憊和疏離:
“我以前是沒想明白,總覺得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他出事,我不能不管。可現在我想通了。媽,不瞞您說,我這條腿,”
她指了指自己的傷腳,“就是年輕時候太要強,什麼苦都往自己肚子裡咽,什麼累都自己扛,硬生生累出來、傷出來的。結果呢?離了婚,各過各的。他現在是死是活,是好是賴,說實話,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金花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我現在啊,就想把我這腳好好養好,能自己利利索索走路,別給日紅和小敏添太多麻煩。然後呢,幫著他們帶帶浩陽,看看孩子們。豆豆、慈慈、悅悅、小樹他們,有空就來看看我這個姥姥,陪我說說話,我就挺知足了。別的,我不想,也管不動了。”
她看著管氏,語氣誠懇了些:
“媽,您也是。您就在我這兒安心住著,想住多久住多久。日紅和小敏都孝順,浩陽也喜歡您。小生那邊的事,您就放下吧。他願意做爛好人,願意接那對母子回去,那是他的事,他的造化。是好是歹,後果他自己擔著。您操再多心,生再大氣,除了把自己身子氣壞,有什麼用?他聽嗎?他能改嗎?”
管氏聽著金花這番話,愣住了。她沒想到金花會這麼說,說得這麼平靜,這麼……置身事外。
可仔細一想,金花說的,何嘗不是實話?她操了一輩子心,換來什麼?兒子的理解?孝順?不,換來的是又一次的妥協和讓她寒心的選擇。
是啊,她都八十多了,黃土埋到脖子的人了,還能管幾年?兒子七十多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還拎不清,她還能把他拎清嗎?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悲哀湧上心頭,沖淡了剛才的憤怒。她坐在那裡,看著金花平靜甚至有些淡漠的臉,忽然覺得,自己或許真的錯了。錯在不該總想著去管,去糾正,去替兒子做決定。兒子的人生,早就不是她能掌控的了。
“我……我就是……”管氏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無話可說,最後只是頹然地靠進沙發裡,長長地、沉重地嘆了口氣,彷彿把一輩子的疲憊都嘆了出來,
“……不管了,不管了……我再也不管了。他愛咋樣咋樣吧。”
正說著,門鈴響了。王媽去開門,一陣清脆的聲音和腳步聲湧了進來。
“姥姥!我們來看你啦!”
“太姥姥!太姥姥也在呀!”
是豆豆、慈慈、悅悅,還有小樹。
幾個孩子衝進來,先撲到金花沙發邊,七嘴八舌地問“姥姥腳還疼不疼?”“姥姥我給你帶了補品!”“姥姥看我畫的畫!”。
金花臉上頓時綻開了笑容,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柔軟愉悅的笑,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她挨個摸摸孩子們的頭,輕聲細語地回答著。
孩子們這才注意到沙發另一邊的管氏,又齊齊喊:“太姥姥好!”
管氏看著這幾個花朵一樣的孩子,看著他們天真爛漫的笑臉,聽著他們脆生生的呼喚,心裡那塊冰冷堅硬的地方,似乎被什麼輕輕觸動了一下。
這些孩子,跟她有血緣關係,叫她“太姥姥”,可她們的世界是那麼單純快樂,離她那些糟心的事是那麼遙遠。
她看著金花被孩子們圍著,臉上那滿足平和的神情,再看看這收拾得乾淨溫馨、充滿了生活氣息的房子,忽然就明白了金花剛才那番話。
是啊,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金花有她的難,腳傷未愈,曾經婚姻不幸,可她有貼心的女兒,有可愛的外孫,有自己的日子要過,有心力去享受這份天倫之樂。
而她管氏呢?把所有的精力和情緒,都綁在了那個不爭氣的兒子和他那堆爛事上,結果弄得自己心力交瘁,無處容身,像個怨婦。
陳小生那邊的事,她管不了,也管不動了。那是他自己選的路,是好是歹,他自己受著吧。
她這個當媽的,己經盡了力,對得起天地良心了。剩下的日子,她難道還要繼續陷在那灘爛泥裡,自己找不痛快,惹人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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