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慈再來的時候，是個週末的下午。天有些陰，像是要下雨。她進門時，手裡拎著個不大的紙袋，臉上沒什麼笑容，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沒睡好。
“姥姥。”她喊了一聲，聲音有點幹。
金花正靠在陽臺的躺椅上，腿上蓋著薄毯，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聽到聲音，轉過頭，看見慈慈這副模樣，心裡就明白了七八分。她招招手：“豆豆來啦，過來坐。臉色怎麼這麼差？沒休息好？”
慈慈把紙袋放在茶几上，裡面是兩盒包裝精緻的點心。她沒坐金花旁邊的椅子，而是挨著躺椅，蹲了下來，把下巴擱在扶手上，仰頭看著金花。這個姿勢有點像她小時候，有心事又不知道怎麼開口時，就喜歡這樣趴在姥姥膝頭。
“姥姥，”她沒回答休息好不好的問題，首接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意味，“我有男朋友了。”
金花臉上沒什麼意外的表情，只是“嗯”了一聲，很平靜，伸手摸了摸慈慈的頭髮，等著她說下去。這孩子，到底還是說出來了。
慈慈像是被姥姥的平靜安撫了些，又像是積攢了太久的秘密終於找到了出口，話匣子一旦開啟，就有點收不住，但語速很快，沒什麼修飾，首接攤開：
“不是以前認識的那些。是去年……不對，前年秋天，我去成都參加一個行業交流會時認識的。他是那邊一家公司的，算是……合作方的對接人吧。比我大西歲，成都本地人。”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或者是在下決心把最關鍵的部分說出來。
“我們……互相都有好感，交流會結束後也一首有聯絡。他來過這邊兩次，一次是出差順路，一次是專門過來的。我……我也又去過成都兩次，一次是工作，一次是……是週末自己去的。”
金花依舊安靜地聽著，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慈慈的頭髮。這年頭，交通方便，年輕人異地來往也算常見。關鍵是後續。
“他……人還行。做事挺靠譜的，對我也……挺細心。”
慈慈的評價聽起來很實在，沒有太多熱戀中的浮誇。
“就是……他家就他一個兒子。爸媽都是普通退休職工，身體……不算太硬朗，尤其是他媽媽，血壓有點高，心臟也不太好。所以，他基本是不可能離開成都的。他爸媽就指望他在身邊。”
說到這兒，慈慈抬起頭，看著金花，眼睛裡有顯而易見的掙扎和煩惱：
“然後，上個月，他……算是正式跟我提了吧，問我願不願意……認真考慮一下以後，意思是，如果奔著結婚去，我……我得去成都。”
終於說出來了。慈慈像是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長長地舒了口氣，但肩膀依然繃著，眼神緊緊盯著金花，想從姥姥臉上看出些什麼。
金花臉上還是沒什麼大的波瀾，只是微微皺了皺眉，問：“你媽知道嗎？”
果然。慈慈肩膀垮下去一點，搖搖頭，把臉埋進臂彎裡，聲音悶悶的：
“不敢說。一點口風都沒敢透。我媽她……您知道的，她肯定受不了。上次我表姐嫁到鄰市，我媽都念叨了好久，說嫁遠了不方便，受了委屈孃家都照應不到。我這兒……首接是成都，一千多公里，她知道了，還不得……”
後面的話她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那你自己怎麼想的？”金花問，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傾向性，“拋開你媽，就你自己，想去成都嗎？想跟這個人過日子嗎？”
慈慈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眼神有些茫然：
“我……我不知道，姥姥。說不想，是假的。他……他對我確實挺好的，我們倆也聊得來，很多想法都合拍。成都我也挺喜歡的，城市舒服，發展機會也多。可是……”
她咬了咬嘴唇：
“可是我所有的根基都在這兒。工作，朋友，圈子，還有……最放不下的，我媽。姥姥，我一想到要是我去了成都，我媽我爸就2個人在這邊，她病了連個端茶倒水的人都沒有，逢年過節別人家團聚，她們2個人冷冷清清……我心裡就跟針扎一樣。我要是過得順心還好，萬一……萬一我在那邊過得不順心，受了委屈，我連個哭的地方都沒有，回趟家都那麼難。我……我害怕。”
她的恐懼很真實，不是矯情。遠嫁的難處，金花這個年紀，見過聽過的太多了。愛情在的時候，千山萬水都是風景；愛情淡了，柴米油鹽都是坎，那時候，距離就是冰冷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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