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英臉色瞬間鐵青,那點假關心撕得乾乾淨淨,叉著腰,唾沫星子差點噴到陳小生臉上:
“陳小生!你給臉不要臉!什麼你的地方?你是日紅爸,我是他後媽!這就有我一半!軍軍是他親弟!我們住這兒,天經地義!”
她往前一步,手指幾乎戳到他鼻尖:
“讓你睡地上咋了?委屈你了?軍軍是你親種!你讓張床能死啊?哦,就你金貴?我們娘倆受罪的時候你在哪兒?軍軍差點死裡頭的時候你在哪兒享福?現在倒擺譜了!”
“那是他活該!自作自受!”陳小生胸口劇痛,眼前發黑。
“活該?你這當爸的說的是人話嗎?”
秀英聲音尖得刺耳,眼裡噴火,“我不管!今晚軍軍必須睡床!他得歇著!你不樂意睡地上,你出去!睡大街去!看誰管你!”
“媽……”陳軍終於擠出一聲,拉了拉秀英袖子,臉上火辣辣。
“邊兒去!沒你事!”
秀英甩開他,狠狠瞪了一眼。她現在就是要立威,把這地方變成她說了算,讓陳小生讓床,就是第一步。
陳軍縮回牆角,不敢吱聲了。
陳小生看著這女人猙獰的臉,再看看兒子那窩囊樣,一股冰冷的絕望從腳底漫上來,把怒火都澆滅了。吵?有什麼用。他現在就是個癱在床上的廢人。
秀英見他不再吭聲,只是死氣沉沉瞪著眼,以為他服軟了,哼了一聲,臉上露出得色。
她轉身毫不客氣地開啟那舊布衣櫃,扯出裡面墊床的薄褥子,又把陳小生蓋的被子、一條厚毯子抱走。
床上瞬間只剩下光板和陳小生單薄的身子。涼氣颼颼地往骨頭縫裡鑽,他控制不住地發抖。
秀英把薄褥子往地上一鋪,被子攤上去,毯子放一邊:“就這兒!凍不著你!” 那口氣,像吩咐一條狗。
然後她拍著硬板床,對陳軍喊:“軍軍,過來躺下!趕緊睡!媽在呢!”
陳軍看看他媽,看看地鋪,又看看床上像被抽了魂的陳小生,腳像釘在地上。
“磨蹭啥!累不死你!”
秀英不耐煩,一把將他拽到床邊,按倒,拉過那床薄毯子胡亂蓋他身上,“閉眼!睡覺!”
陳軍僵硬地躺著,身下是父親躺過的位置,殘留著藥味和衰老的氣息。他瞪著眼,看著天花板上那塊髒汙,身體繃得像塊石頭。
秀英安排完兒子,走到地鋪邊,用腳踢了踢褥子邊:“往那邊點兒!我睡這邊!”
陳小生閉著眼,一動不動。
秀英也不在乎,自顧自脫了外衣,和衣躺下,把厚毯子大半拉到自己身上,只給陳小生那邊留了個被角。
屋子死靜。只有秀英很快響起的細微鼾聲,和陳軍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呼吸。
陳小生躺在冰冷堅硬的地上,寒氣透過薄褥子針一樣扎著老骨頭。心裡是一片荒蕪的冷。他睜著眼,黑暗中,天花板上那塊黃漬像一隻嘲弄的眼。
眼淚毫無徵兆地湧出來,順著眼角皺紋流進鬢角花白的頭髮裡,冰涼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