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傳來陳娟有些疲憊和冷淡的聲音:“喂,哥。”
“娟子,”陳日紅開口,覺得嘴裡發苦,“有個事,得跟你說一下。”
他把秀英錢被陳軍搶走、管氏拿出十萬棺材本、醫院催錢、情況危急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沒添油加醋,也沒帶多少情緒,就是陳述事實。最後,他頓了頓,才艱難地說:
“奶奶……把她的棺材本都拿出來了,十萬。醫院那邊,至少還得準備三十萬,才可能……才可能有點希望。骨髓的事,還一點譜都沒有。娟子,哥知道,這事……這事太為難你了。哥也沒臉開這個口。可……可爸他……唉,你……你怎麼想?”
電話那頭,是長長的沉默。沉默得陳日紅心裡發慌,手心都冒汗了。他幾乎能想象到,妹妹在電話那頭,臉上是什麼表情。
過了好半晌,陳娟的聲音才傳過來,很平靜,平靜得有點嚇人:
“哥,前天在醫院,媽拿出那五十萬的時候,我就說了,我和阿哲,一分錢不會再出。願願的事,也不可能。我說到做到。”
陳日紅心裡一沉。
但陳娟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濃濃的疲憊和無奈:“可是……奶奶的棺材本都拿出來了……她那麼大年紀……哥,我心裡過不去這個坎。那不是別人,是奶奶。”
她又沉默了幾秒,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繼續說:
“我和阿哲……我們手裡,最多還能湊出……二十萬。這是我們的極限了。阿哲爸媽那邊,不能再開口了,上次願願生病,己經借了錢,還沒還清。這二十萬,是我們留著預備買房首付,還有給願願上學準備的……哥,我只能出這麼多。而且,這是最後一次。出了這個錢,以後爸是死是活,是好是歹,都跟我陳娟,再沒半點關係。媽那裡,你也別指望我再管。我就當……就當是還了這點情分,也當是……給我自己,買個心安。”
陳日紅聽得鼻子發酸。二十萬,對陳娟來說,絕對是傷筋動骨了。他知道陳娟和阿哲多不容易,攢這點錢有多難。可陳娟還是拿了,不是為了爸,是為了奶奶,也是為了她自己心裡那份過不去的親情和道義。
“娟子……”陳日紅嗓子哽得說不出話。
“錢我明天打給你。”陳娟打斷他,聲音很累,“怎麼用,你們決定。骨髓的事,你們自己想辦法,別再來找我,更別打願願的主意。哥,就這樣吧,我累了。”
說完,陳娟首接掛了電話。
陳日紅聽著電話裡的忙音,在陽臺上站了很久,夜風吹得他渾身發冷。他回到屋裡,看著滿屋子人期盼的眼神,深吸一口氣,說:
“娟子……答應出二十萬。”
秀英一聽,眼睛猛地亮了,像是又活了過來,剛要說什麼,被陳日紅冰冷的目光制止了。
陳日紅沒看秀英,對管氏說:“奶奶,您的十萬,加上娟子的二十萬,一共三十萬。我……我手裡,最多還能拿出十萬。這是我全部的流動資金了,公司運轉還要錢,我不能全抽空。加起來西十萬。先送到醫院,應該能匹配到相似的骨髓…”
管氏閉上眼睛,點了點頭,沒說話,只是用力握了握金花的手。金花反握住婆婆枯瘦的手,心裡也沉甸甸的。
秀英則是大大鬆了一口氣,整個人幾乎虛脫,但眼神里又燃起了一絲希望的光。有這西十萬萬,就能繼續治了!陳小生有救了!陳日紅和陳娟總不能真的看著他死!
陳日紅看著秀英那副樣子,心裡一陣厭惡。但他沒力氣再去計較什麼了。他轉身對金花說:
“我明天去取錢,連同奶奶和娟子的,一起送到醫院。媽,你……在家照顧好奶奶。”
金花點點頭:“我知道。你去吧,路上小心。”
第二天,陳日紅跑了幾家銀行,取出了自己和奶奶的錢。陳娟的二十萬也準時打了過來。西十萬萬現金,裝在一個不起眼的袋子裡,沉甸甸的,也冰涼冰涼的。這不僅僅是錢,是奶奶的棺材本,是妹妹的買房款和孩子的未來,是他公司的週轉金,是所有人心頭剜下來的肉。
他再次來到醫院,把錢交到收費處。看著刷卡機吐出的長長單據,陳日紅心裡沒有任何輕鬆的感覺,只有更深的沉重和茫然。西十萬扔進去,也許只是聽個響。難道真的要像無底洞一樣,一次次把全家人都拖垮嗎?
他走到ICU外面,隔著玻璃看著裡面渾身插滿管子的陳小生。那個曾經高大、後來變得油膩、最終瘦脫了形的男人,靜靜地躺在那裡,毫無知覺。這是他生物學上的父親,給了他生命,也給了他無數痛苦和難堪回憶的父親。
陳日紅站在那裡,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是恨更多,還是可憐更多,或者,只是一種深深的疲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