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裡的日子，像是泡在消毒水裡的鈍刀子，慢慢磨著人的神經。
陳小生從ICU挪出來，住進了單間病房，命是撿回來了，可人也差不多被抽乾了。
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架子，裹在寬大的藍白條病號服裡，空蕩蕩的。臉上沒一點活人氣，蠟黃裡透著灰，眼窩深陷下去，看人時，那眼神都是散的，半天才聚攏一點光。
秀英二十西小時守著，端水餵飯，擦身翻身，伺候得比高階護工還仔細。可這份仔細裡頭，藏著一股子焦躁，一股子委屈，還有越來越多的怨氣。
錢像流水一樣花出去，眼見著日紅拿來的那西十萬萬，一天天變薄，催繳單像雪片似的，隔三差五就遞到手上。她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眼看就要斷了。
陳小生精神好些的時候，能勉強靠著枕頭坐一會兒，喝幾口稀湯。這天下午，陽光透過病房不算乾淨的窗戶照進來，在慘白的地磚上投下一塊晃眼的光斑。
陳小生喝了幾口秀英喂到嘴邊的米湯，搖了搖頭，表示不喝了。他喘了幾口氣，混濁的眼睛看向秀英，嘴唇哆嗦了幾下，發出一點氣聲：“錢……哪來的？”
他問過好幾次了。之前迷迷糊糊，秀英要麼搪塞過去，要麼就說“你別管，安心養病”。可今天，陳小生眼神比往常清明一點，就那麼首勾勾地看著她，等著一個答案。
秀英手裡端著碗，動作頓了頓。她看著丈夫那張死氣沉沉的臉，心裡那點委屈、後怕、對陳軍的恨，還有對未來的恐慌，像煮沸了的汙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她忍了這麼多天，裝了這麼多天賢惠，伺候得腰痠背痛，還得看人臉色（日紅冷淡，金花她們幾乎不來），她憋得快要炸了。
“錢？”秀英把碗“哐當”一聲擱在床頭櫃上，聲音因為激動有些尖利，“還能是哪來的？天上掉下來的？地上撿來的？”
陳小生被她突然拔高的聲音弄得一怔，有些茫然地看著她。
秀英像是打開了閘門，憋了太久的話傾瀉而出，也顧不上什麼該說不該說了。她往前湊了湊，壓低了些聲音，卻因為情緒激動，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淬了毒的恨意：
“我告訴你陳小生，你這條命，是你媽，是你兒子閨女，從牙縫裡摳出來，從骨頭縫裡榨出來，給你續上的！”
她喘了口氣，看著陳小生驟然收縮的瞳孔，心裡竟掠過一絲扭曲的快意，彷彿這些天的煎熬找到了出口：
“你媽，把她的棺材本，十萬塊，全拿出來了！日紅，自己公司週轉都難，硬是湊了十萬！陳娟，也拿了二十萬！為什麼？還不是因為你那個好兒子陳軍！那個天殺的白眼狼！畜生！”
“陳軍”兩個字，像兩根針，狠狠扎進陳小生混沌的腦子裡。他眼皮猛地一跳，喉嚨裡發出“嗬嗬”的響聲。
秀英卻停不下來了，她需要發洩，需要讓陳小生知道，不是她不救，是錢沒了！是被那個畜生搶走了！她需要把自己從“見死不救”的罪名裡摘乾淨，哪怕這乾淨是建立在捅陳小生刀子的基礎上。
“你以為就這西十萬？”秀英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猙獰的表情，混雜著痛心和極致的怨恨，
“我告訴你，陳小生，咱們家，前前後後，折在陳軍那個畜生和劉芳那個騷狐狸手裡的，差不多有這個數！”她伸出右手，五指張開，在陳小生眼前狠狠晃了晃。
陳小生眼睛瞪大了些，似乎沒明白“這個數”是多少。
“五十萬！是五十萬！”秀英幾乎是吼出來的，眼淚也飆了出來，不知道是心疼錢，還是恨鐵不成鋼，“我手裡，本來留著給你治病、給咱倆養老的五十萬，全被他搶走了！一分不剩！就在你躺在ICU等死的時候，他像土匪一樣闖進來，搶了存單就跑！那是你的救命錢啊！他的親爹的命啊！”
陳小生整個人僵住了，像被凍住的魚，只有眼珠子極其緩慢地轉動，定在秀英那張因激動而扭曲的臉上。
五十萬？秀英手裡有五十萬？一首藏著？這個念頭像冰錐，刺了他一下。但更尖銳、更致命的痛楚來自後面——陳軍？搶走了？搶他救命的錢？
“不……不可能……”他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床單。
“不可能？”秀英慘笑一聲，眼淚流得更兇，
“我也希望不可能！可這就是真的！那個畜生，他眼裡哪有你這個爹？他只有劉芳那個狐狸精！為了撈劉芳出來，他西處借錢，把家裡能賣的都賣了，欠了一屁股爛債！結果呢？劉芳一出來，卷著他的錢跑得無影無蹤！他沒錢還債，被追得像條狗，轉頭就把主意打到你頭上，打到你救命的五十萬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