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英越說越激動，聲音在空曠的病房裡迴盪，帶著無盡的怨毒：
“他前後從家裡搞走了多少錢？我算給你聽！最早，說做生意，騙走五萬！後來賭輸了，偷拿存摺，取走八萬！！再後來，劉芳出事，她把日紅和陳娟還有招娣三姐妹湊給你的醫藥費，48萬讓劉芳捲走了，全填進去了！這還不算他之前零零碎碎拿走的！加上這次搶走的五十萬！陳小生，你算算，這是多少錢？！一百多萬啊！就為了劉芳那麼個爛貨！”
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陳小生的心口。五萬，八萬，三萬，西十八萬，五十萬……這些數字在他腦子裡翻滾，碰撞，加起來，變成一個模糊又巨大的黑影——一百萬多！為了一個女人，一個不學無術、只會賭錢惹事的兒子，敗掉了一百萬！而這裡面，有五十萬，是他垂死之際的救命錢！
“呃……呃呃……”陳小生喉嚨裡的聲音越來越大，像是破風箱在拼命拉扯，卻吸不進一點氣。
他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天花板，眼白上迅速爬滿血絲，臉色由蠟黃變成可怕的豬肝色，額頭上、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條條扭曲的蚯蚓。
“陳軍……畜生……一百萬……我的……我的錢……我的命……”破碎的詞語從他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血沫子。他胸口劇烈起伏，彷彿下一秒就要炸開。
秀英還沉浸在自己的滔天怨憤和後怕裡，沒注意到陳小生的異常，或者說，她注意到了，但那股傾吐的慾望和委屈壓過了一切，她還在繼續，聲音尖利：
“現在好了！錢沒了！被你那好兒子搶去討好狐狸精，說不定兩人正拿著你的賣命錢在哪兒逍遙快活呢！留下我們在這兒等死！陳小生，你看看，你看看你養的好兒子！你看看我們這個家！都被他毀了！全毀了！”
“噗——！”
秀英的哭罵聲，被一聲沉悶又可怕的噴濺聲打斷了。
陳小生猛地上半身彈起，又重重摔回床上，一大口暗紅發黑、帶著塊狀物的血，像開了閘的洪水，從他大張的嘴裡狂噴出來，劈頭蓋臉，濺了秀英一身，也染紅了雪白的床單、被褥，還有他自己枯瘦的胸膛。
那血，那麼紅，那麼熱，帶著濃烈的鐵鏽腥氣。
秀英的哭罵戛然而止，她呆住了，臉上還掛著淚痕和怨毒的表情，眼睛卻瞪得比陳小生還大，傻傻地看著自己胸前淋漓的鮮血，又緩緩移向床上那個瞬間失去所有生氣、只有身體還在無意識抽搐的陳小生。
時間彷彿凝固了幾秒。
“啊——！！！”一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尖叫，終於從秀英喉嚨裡衝破出來，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跳開，指著床，
“血！血！小生！小生你怎麼了？！醫生！醫生！！快來啊！！救命啊！！！”
她跌跌撞撞撲向牆上的呼叫鈴，瘋了似的拍打。然後又撲回床邊，想碰陳小生，又不敢碰，只看著那還在不斷從嘴角湧出的、似乎流不盡的血，嚇得魂飛魄散，渾身抖得像篩糠。
病房門被猛地撞開，護士和醫生衝了進來。看到這駭人的一幕，訓練有素的醫護人員也臉色一變。
“急性消化道大出血！快！準備搶救！”醫生快速檢查，厲聲吩咐，“腎上腺素！血包！聯絡血庫！快！”
護士們迅速行動起來，推來搶救裝置，將面如金紙、氣息微弱的陳小生放平，開始緊急處理。病房裡瞬間亂成一團，儀器的警報聲，醫生的指令聲，器械碰撞聲，秀英壓抑不住的、神經質的哭泣和唸叨聲，混雜在一起。
秀英被護士推到一邊，癱軟在地，靠著冰冷的牆壁，看著醫生護士圍著陳小生忙碌，看著那刺眼的鮮血，看著監護儀上那條急劇波動、然後越來越平緩的線條，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冰冷。
她說了什麼？她剛剛都說了什麼？她只是……只是太委屈了，太恨了，想讓他知道……她沒想……沒想會這樣……
“不是我……不是我害的……是陳軍……是那個畜生……”她喃喃著，眼神渙散。
一個護士匆匆從她身邊跑過，去取東西，嫌她擋路，不耐地低喝一聲：“家屬讓開點！別添亂！”
秀英猛地一抖，連滾爬爬地挪到角落，把自己縮成一團，看著眼前兵荒馬亂的搶救，看著陳小生毫無生氣的臉，無邊的悔恨和恐懼，終於後知後覺地，像冰冷的潮水，將她徹底淹沒。
她那張嘴……她那把管不住的嘴……這次，好像真的，把陳小生活活說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