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生嘔出的那口血，像是把最後那點精氣神也一起噴了出去。搶救折騰了大半夜，人是暫時又撿回一條命，可也更像一具會喘氣的骷髏了。臉色灰敗得像陳年的舊牆皮，只有胸膛那點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各種管子、線纜，比之前更多了，纏在他身上，像一張掙不脫的網。
錢，又見底了。醫院的繳費通知單，這次幾乎是追著醫生護士的腳後跟送來的，語氣比之前更急迫，金額也更嚇人。大出血搶救，用了不少貴价藥和血製品，之前交進去的三西十萬萬，眼看著又要見底了。
秀英整個人都傻了。她身上、手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血點子，頭髮散亂，眼神首勾勾的，站在病房外頭的走廊上，看著醫生遞過來的催繳單，那上面的數字像會咬人，刺得她眼睛疼。
她抖著手，想接又不敢接，嘴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我沒錢了……真沒了……一分都沒了……”
“醫院有規定，賬戶沒錢了，有些藥就得停，有些治療就得停。你抓緊時間想想辦法，家裡親戚朋友，能借的先借點，救人要緊。”
護士公事公辦地說完，把單子塞給她，轉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磚上，聲音清脆又冷漠。
親戚？朋友？秀英腦子裡一片空白。陳家坳那些遠親，早些年因為陳軍借錢、她炫耀，早就疏遠了。
深圳這邊，認識的都是些牌搭子、老姐妹，平時吃喝玩樂行，一提借錢，躲得比誰都快。日紅？陳娟？她哪還有臉開這個口？上次那西十萬萬，幾乎算是撕破臉皮硬“要”來的了。
走廊盡頭窗戶吹進來的風，冷颼颼的，秀英打了個寒顫，渾身冰涼。
她看著手裡那張薄薄的紙，又看看病房裡插滿管子的陳小生，一股巨大的、滅頂的絕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完了，真的完了。錢沒了，人眼看也要沒了。她以後怎麼辦？一個人孤零零的，怎麼活？
不！不能就這麼完了！陳小生不能死！他死了，她就什麼都沒了！對，找管氏！她是陳小生親媽！她不能不管！上次她不是還拿了十萬嗎？她肯定還有！她是陳小生的媽，她就該管到底！
這個念頭像最後一根稻草，讓秀英抓住了。她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機，她找了半天，才找到管氏的電話——這還是上次鬧僵後，她偷偷從金花手機裡記下來的。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頭傳來管氏有些蒼老疲憊的聲音：“喂？”
“媽！媽！是我，秀英啊！”
秀英一開口，聲音就帶上了哭腔，又急又慌，語無倫次，
“媽，不好了！出事了！小生他……小生他又不行了！吐血，吐了好多血！醫生剛搶救過來，可是……可是又要交錢了！媽，我沒錢了，一分錢都沒了！醫院說再不交錢就要停藥了！媽，你救救小生，你快想想辦法啊媽！”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管氏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種不祥的預感：
“又吐血？好好的怎麼又吐血？醫生不是說了不能受刺激嗎？你又跟他說什麼了？”
秀英心裡一虛，哭聲頓了一下，隨即更加委屈地嚎起來：
“我……我沒說什麼啊！我就是……就是心裡憋得慌，跟他念叨了幾句家裡的難處，說錢快沒了……我也不知道他怎麼就……就氣性那麼大，突然就吐血了……媽，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著急啊！現在怎麼辦啊媽？你快拿點錢過來吧，先救急啊！”
“你——！”管氏的聲音陡然拔高，隔著電話都能聽出那股沖天而起的怒火和震驚，
“秀英！你這個喪門星！蠢貨！二百五！我上次怎麼跟你說的？！啊？！讓你別在小生面前亂說話！別刺激他！他那個身子，能經得起你刺激嗎？！你耳朵塞驢毛了？！你把我的話當放屁是不是？！”
管氏氣得渾身發抖，話像刀子一樣往外甩：
“好不容易從鬼門關拉回來一點，你又上趕著去作踐他！作踐他的身子，作踐我們的錢！那錢是大風颳來的嗎？！那是日紅和娟娟的血汗錢！是我的棺材本！是拿來給他救命的，不是讓你拿去把他活活氣死的！你這個蠢出生天的蠢東西！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小生要是真的有個三長兩短，我看你怎麼辦！你就跟著他一起去吧！省得活著害人！”
秀英被罵得狗血淋頭，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又羞又惱又怕，只能抓著手機哭：
“媽！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可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啊？小生躺在那裡等錢救命啊！媽，我求求你了，你再想想辦法，救救他吧！他可是你親兒子啊！你不能見死不救啊媽！”
“親兒子……親兒子……”
管氏在電話那頭喘著粗氣，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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