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花，你打電話，打電話給日紅！讓他再想想辦法！他認識的人多，門路廣，他一定有辦法的！小生是他爸，他不能不管啊！”
金花的手被攥得生疼，但她沒抽出來。她看著婆婆幾乎要崩潰的眼神，心裡像堵了一塊浸透了水的海綿，又沉又悶。
沉默了幾秒，她緩緩地，但異常堅定地，搖了搖頭。
“媽，這個電話，我打不了。”金花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打不了？為什麼打不了？！”管氏急了，聲音陡然尖利起來，
“他是你男人！是你丈夫！他爸躺在醫院等死，讓他想辦法，天經地義！你怎麼就打不了？！”
“媽！”
金花提高了聲音，打斷了管氏的質問。她看著婆婆，眼神里有痛心，有疲憊，但更多的是從未有過的清醒和堅決：
“陳小生，是我前夫。我和他，在法律上，早就沒關係了。”
“我……”管氏一噎，想說什麼。
金花不給她開口的機會，繼續說，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釘釘子一樣，砸在管氏心上：
“是，當初我們娘幾個最難的時候，他是幫過一把。這份情，我記得，日紅也記得。所以上次，您拿了棺材本，日紅掏空了流動資金，娟娟連買房的錢都拿出來了，我們湊了西十萬萬，給他交了進去。媽，西十萬萬，不是三萬五，是西十萬萬！這筆錢，對日紅的公司，對娟娟的家，意味著什麼，您想過嗎？”
“日紅公司裡幾十號人等著吃飯，資金鍊一斷，可能就是倒閉！娟娟和阿哲，帶著願願，就盼著自己做生意，這錢一拿出來，又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還有浩陽，馬上要上幼兒園了，好的幼兒園多貴，您知道嗎？”
金花說到激動處，眼圈也紅了，但她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是，陳小生是日紅的爸，可日紅也有自己的家，有小敏，有浩陽！招弟他們也有自己的家，他們不是一個人，他們身後都拖家帶口，都有自己的日子要過，有自己的責任要擔！”
“媽，您再看看招娣、來娣、盼娣，她們也都嫁人了，有自己的小家庭，有自己的難處。豆豆、月月、慈慈、小樹，還有浩陽，這些孩子，他們都在長大，要讀書，要花錢，要未來！我們做長輩的，不能為了一個陳小生，把下面幾代人的未來，都填進這個無底洞裡去吧？！”
“是，陳小生是您兒子，您心疼，我理解。可您也是豆豆他們的太外婆，是浩陽的太婆！人，不能這麼自私啊，媽！您不能只想著您兒子，不想想您的孫子、孫女、重孫子啊！日紅他們對陳小生，己經仁至義盡了！上次那西十萬，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是看在最後那點血緣親情上，是割自己的肉，剜自己的心，拿出來救急的！可救急不救窮，更救不了這填不滿的窟窿，治不了的絕症啊！”
金花一口氣說完，胸膛微微起伏。這些話，在她心裡憋了太久，今天終於說了出來。她知道殘忍，知道會讓婆婆傷心，可她必須說。這個家，不能再被拖垮了。日紅和娟子的家，也不能再被拖累下去了。
管氏被她這一番話，說得愣住了。她張著嘴，看著眼前這個一向溫順、甚至有些軟弱的兒媳婦（雖然離了婚，在她心裡，金花還是她兒媳婦），此刻眼神明亮，神情堅定，說出的道理，字字句句，都砸在她心坎上。
她想罵，想反駁，想說你這是不孝，是冷血，小生是你男人，是你孩子的爹，你們不能不管。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因為金花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都是血淋淋的現實。
日紅有自己的公司，有自己的小家，上次拿出十萬，己經傷了元氣。陳娟更不用說，那二十萬，幾乎是她和阿哲的全部積蓄和希望。招娣她們，各有各的難處。那些孩子，豆豆、月月、慈慈、小樹、浩陽……他們天真爛漫的笑臉，一個個在她眼前閃過。是啊，她不僅是小生的媽，也是這些孩子的外婆、太婆啊！
難道真的要為了一條也許救不回來的命，把幾家人的日子都拖垮，
把孩子們的未來都葬送嗎？陳小生是她的兒子，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是她這輩子唯一的兒子，是老陳家的根啊！可日紅、陳娟、招娣她們，難道就不是她的孩子、她的血脈嗎？
管氏頹然地鬆開了抓著金花的手，踉蹌著後退兩步，跌坐在沙發裡，像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她佝僂著背，雙手捂住了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壓抑的、蒼老的嗚咽聲，從指縫裡漏出來。
“我的兒啊……我苦命的兒啊……是媽沒用……是媽對不起你……”
她哭得撕心裂肺，那哭聲裡，有對兒子即將離去的巨大恐懼和悲痛，有對自己無能為力的深切自責，也有在兩難抉擇中被撕裂的痛苦。
金花看著婆婆這樣，心裡也像刀割一樣難受。她走過去，輕輕攬住管氏顫抖的肩膀，聲音也哽咽了：
“媽，別哭了，您別這樣……您的身子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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