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管氏便悄無聲息地起身。
腳上的固定帶讓她步履蹣跚，但動作卻異常堅決。一箇舊包袱，裡面是用油布層層包裹的證件——老家一切的憑據。
周姐、李姐和兩位護工早己等在客廳，是金花不放心，執意讓她們陪著。管氏沒拒絕，只啞聲說：“去村裡辦點事，了樁心事。”
破舊的麵包車顛簸著駛向陳家坳。管氏一路沉默，只緊緊抱著懷裡的包袱，望著窗外飛逝的、逐漸熟悉的田野山巒，眼神空洞。
車到村口，她執意獨自下車。
“你們在這兒等。”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她拄著拐，一步一步，緩慢而沉重地挪向村委會。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踩在過往幾十年的歲月和記憶裡。
村長和村支書見到她，大吃一驚。聽完她嘶啞卻清晰的來意——賣老宅、賣田地、賣山林，且要“立刻、全部、現錢”，兩人更是駭然。
“管嬸，這可使不得！那是祖產，是根啊！”村支書急道。
“根？”
管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人都要沒了，要根做什麼？我兒子在醫院，等著錢救命。能賣的，都賣了，就剩這點土了。你們行行好，幫我找個主，價錢……你們看著辦，快點就行。”
她語氣平靜，可那平靜下是瀕臨崩潰的絕望，和一種豁出一切的麻木。
村長和村支書對視，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與不忍。他們大致知道陳小生病重，卻沒想到到了要賣祖產的地步。
“嬸子，就算急，這價……”
“我只要現錢，救命錢，等不起。”管氏打斷，渾濁的眼睛首首看著他們，看得兩人心裡發酸。
村長嘆了口氣，翻出本子，快速估算。老宅宅基地連帶院壩，位置尚可，但房屋老舊，同村流轉，能值十幾萬。
三畝多上等水田，承包權一次性轉讓，約莫西五萬。一畝多旱地，萬把塊。後山二十多畝成材林子，加上兩畝水塘，山林權打包，行情好些能到十西五萬。零零總總，往最好裡說，能湊到三十五萬左右。
“三十五萬。”管氏喃喃重複，臉上沒有任何喜悅，只有更深沉的痛楚。這就是她守了一輩子、視為命根的東西，最終的價碼。不夠填醫院的窟窿，但或許能多換一點時間，一點渺茫的希望。
“就這個數。找主吧，今天就要定下。”她說。
村長和村支書知道勸不動，也知她情況，立刻打電話聯絡人。
兩個有意向的老闆很快被叫來。一個本鎮搞工程的，看中了宅地和田地。一個外縣做木材加工的，看中了那片山林。
沒有太多拉扯。管氏的態度明確到冷酷：
打包，三十八萬，現錢，今天就要有部分定金，剩下的儘快過戶結清。她那種不惜一切、只求速決的架勢，反而讓兩個想壓價的老闆有些訕訕。
還是本來想說三十五萬的，但他還是覺得這兩個年輕人肯定會壓價，她報高一點，他們實在不願意就拉低一點點，這錢是救命錢，絕對不能少
“老人家，這價……確實高了點，尤其您這急用……”
“三十七萬。行，現在就寫協議，按手印。不行，我找下家。”
管氏的聲音乾澀，卻斬釘截鐵。她沒精力周旋，也承受不起拖延的代價。
兩個老闆低聲商議片刻，點了頭。他們未必佔到大便宜，但這老太太的決絕，讓他們知道再無壓價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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