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賣房子賣地賣山！我把老陳家的根都刨了！就為填你這個無底洞！就為救你這個廢物男人！”
管氏嘶吼著，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痛心而扭曲：
“娶錯媳婦毀三代！老祖宗的話真是沒說錯！說的就是你！就是你這種只會拖後腿的蠢貨！禍害！”
她越罵越氣，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要不是扶著床沿，幾乎要栽倒。
積壓了太久的恐懼、無助、對命運不公的憤懣，此刻全都化作了對眼前這個“導火索”的瘋狂傾瀉。
秀英被她罵懵了，也打懵了，兩邊臉頰高高腫起，又痛又羞又怕，癱坐在地上，捂著臉“嗚嗚”地哭，連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只剩下本能的恐懼。她從沒見過婆婆這副模樣，像個要吃人的厲鬼。
“滾！給我滾出去！別在這兒礙我的眼！看見你我就來氣！”管氏厲聲喝道，手指著門口，眼神兇狠。
秀英嚇得一哆嗦，連滾爬爬地起來，也顧不上臉疼，低著頭，哭哭啼啼地跑出了病房，再不敢回頭。
趕走了秀英，管氏胸中那口惡氣似乎出了一點，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虛脫和心死。
她踉蹌著撲到兒子床邊，看著陳小生毫無血色的臉，眼淚這才洶湧而出，大顆大顆砸在雪白的被單上。
她顫抖著伸出枯瘦的手，想摸摸兒子的臉，又不敢，最終只是緊緊抓住了他冰涼的手，貼在佈滿淚痕的臉上。
“小生……兒啊……媽把錢弄來了……找到能救你的人了……你別怕……別怕啊……”
她喃喃著，聲音哽咽破碎，“你得挺住……一定得挺住……媽把家底都掏空了……你得活過來……你得活過來啊……”
那三十萬“買命錢”，如同燃起的烽火，照亮了幾乎被宣判死刑的道路。
高額補償到位，志願者迅速就位，醫院組織了最強的力量。移植手術在緊張的準備後，很快進行。
手術那天，管氏守在手術室外，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一動不動。秀英躲在遠處的角落，捂著臉，不敢靠近，只是偷偷望著，眼神複雜。
手術進行了很久。當指示燈熄滅，醫生疲憊但帶著一絲如釋重負走出來，對管氏說
“手術很順利，造血幹細胞己經成功植入，就看後續排異反應了”時，管氏一首挺得筆首的背脊，瞬間塌了下去，她靠著冰冷的牆壁，才沒讓自己癱軟在地，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像哭又像笑的聲音。
然而，移植成功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鬼門關，是術後的排異和感染。
陳小生被送進了無菌倉。那三十萬，以驚人的速度消耗著。每天長長的費用單，像雪片一樣飛來。最先進的抗排異藥物，最嚴格的監護，最精細的護理，都是用錢堆出來的。管氏每天除了守在無菌倉外，就是去查那不斷縮水的餘額。數字每跳一下，她的心就跟著抽緊一下。
可她沒再掉一滴淚，也沒再跟任何人多說一句話，只是死死地守著，盯著，像一頭守護幼崽的孤狼。
最兇險的那幾天，陳小生高燒不退，全身出現嚴重的排異反應，皮膚潰爛，臟器受損，幾次被下病危通知書。
管氏就隔著那厚厚的玻璃，死死盯著裡面渾身插滿管子、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兒子，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出了血，卻感覺不到疼，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挺住，兒子，媽把家底都賣了，你不能就這麼走了！
也許是這執念感動了上天，也許是金錢堆出的醫療手段真的起了效，也許是陳小生自己骨子裡那點韌勁還沒散盡，在燒光了不知多少錢、用盡了最好的藥之後，他最兇險的急性排異期，竟然真的熬過來了。
燒退了，潰爛的皮膚開始結痂，各項要命的指標，一點點，艱難地，往回爬。
他從無菌倉轉回普通病房那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陽光明媚。
他瘦得幾乎脫了相，眼窩深陷，顴骨高聳，躺在推床上輕飄飄的，但那雙緊閉了很久的眼睛，終於緩緩睜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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