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去大半個月,陳小生終於恢復了些許能,起床了,這天下午,陳日紅急匆匆推開病房門。
他頭髮有些亂,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領口松著,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眼下兩團青黑。一看就是最近沒有休息好,熬得夠嗆,
一進門,看見陳小生靠坐在床頭,雖然還瘦得脫相,臉色也蠟黃,但眼睛睜著,正小口喝金花喂的水,陳日紅腳步頓在門口,眼睛一下就紅了。
“爸……”他聲音有點啞,快步走過去,彎下腰仔細看陳小生的臉,喉嚨發緊,“您感覺怎麼樣?能坐起來了?”
陳小生看見大兒子,臉上露出一點虛弱的笑意,慢慢點了點頭,聲音細細的:“好多了……這次,多虧你奶奶……”他目光轉向床尾。
陳日紅順著父親的目光看去。管氏坐在那張舊椅子上,佝僂著背,像是又縮水了一圈。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花白的頭髮草草挽在腦後,臉上皺紋又深又密,像乾裂的土地。只有那雙看著他的眼睛,還帶著點熟悉的光。
“奶奶……”
陳日紅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早就從肖金花斷續的哭訴和村裡傳來的風聲裡,拼湊出了大概。
此刻親眼見到奶奶這副彷彿被抽乾了精髓的模樣,再看到父親從鬼門關被拉回來的樣子,那猜測成了真,像塊燒紅的鐵烙在心口。
他幾步走到管氏面前,沒說話,膝蓋一彎,首挺挺就跪了下去,頭深深垂著,肩膀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
“奶奶……是我沒用!是我沒本事!讓您……讓您把老家的房子、地、山……全賣了!那是爺爺留下的,是咱陳家的根啊!我對不起您!對不起爸!我……”
這個在外面也算是個小老闆、遇事還算沉穩的男人,此刻跪在奶奶面前,哭得抬不起頭,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水磨石地上。
他恨自己公司掙的都是流水賬,恨自己關鍵時刻掏不出救命的錢,最後逼八十多的奶奶,賣了安身立命的祖產。
病房裡頓時安靜,只有陳日紅壓抑的、痛苦的哽咽。
金花別過臉,用手背狠狠抹眼睛。陳小生看著兒子,眼圈也紅了,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長長嘆出一口帶著藥味的氣。
管氏坐在椅子上,看著跪在面前、哭得渾身發顫的大孫子,那總是挺著的背脊,好像更彎了。
她沒立刻去拉他,只是伸出那雙枯瘦得像老樹根、關節粗大變形的手,輕輕落在陳日紅刺短的頭髮上,很慢地,一下一下摸著。
“快起來……地上涼,跪著像什麼話。”
管氏的聲音啞得厲害,卻沒什麼哭腔,反而有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
“日紅啊,不怪你,你做得夠多了,夠好了。是奶奶……奶奶沒護住這個家。”
她停了一會兒,混濁的眼睛看向窗外明晃晃的天,聲音有點飄:
“不是你爸這病太兇,是這世道,病不起……是奶奶沒能耐。你爺爺走得早,撒手丟下我們孤兒寡母,奶奶咬著牙,拼了老命把你爸拉扯大,看著他成家,娶了你媽……”
提到“你媽”,管氏的聲音像被什麼掐了一下,哽住了。
旁邊一首低著頭的金花,肩膀猛地一顫,死死咬住了嘴唇,眼淚無聲地淌下來。
那些年受的苦,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生完孩子第二天就被趕下田,冰涼的泥水沒過小腿肚,彎腰插秧,頭暈眼花,肚子疼得像刀絞;月子裡沒吃過一點好東西,喝的都是稀米湯;婆婆整天冷著臉,指桑罵槐……日子苦得看不見頭。
“是奶奶老糊塗,老封建,”
管氏繼續說著,每個字都像從胸腔裡擠出來,帶著鏽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