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覺得你媽是外姓人，是來搶我兒子的，對她橫挑鼻子豎挑眼，沒給過一天好臉色……後來生了你們幾個，日子更難，我心裡有火，就更看不上她……你爸那年要去當兵，鬧離婚，你媽心寒了，這才……這才帶著你們幾個，頭也不回地走了。是奶奶不好，是奶奶把你媽逼走了，讓你們小小年紀就沒了媽，吃了那麼多苦……如今你爸這樣，也是我的報應，是我的債……”
“媽！您別這麼說！”
金花再也忍不住，哭出聲來，她撲到管氏腿邊，也跪了下來，抓住管氏的手，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那時候……那時候都不容易，不怪您一個人……”
陳日紅抬起淚流滿面的臉，看著瞬間蒼老了十歲不止的奶奶，又看看哭成淚人的嬸嬸，心裡像被鈍刀子割，疼得喘不過氣。他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這時，病房門又被輕輕推開了。招娣、來娣、想娣三姐妹站在門口。
她們手裡都提著東西——招娣拎著一盒看起來不錯的營養品，來娣提著一袋水果，想娣抱著個小小的鮮花籃。
三人衣著都比從前光鮮了些，臉上也少了些過去的愁苦，但此刻站在門口，看著病房裡的情景，都顯得有些侷促，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
她們是聽說陳小生快不行了，後來又聽說竟然救回來了，今天才約著一起來看看。
畢竟血緣還在。可眼前這場面——大哥跪在地上哭，媽也跪著哭，奶奶一副油盡燈枯的樣子，父親瘦得脫了形——都讓她們心裡很不是滋味。
招娣最先走進來，把營養品放在床頭櫃上，看著陳小生，喊了聲：
“爸，你好點沒？”聲音乾巴巴的，沒什麼溫度，但眼神里到底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
陳小生看著這三個幾乎沒怎麼親近過的女兒，眼神複雜，點了點頭，沒說話。
來娣和想娣也走進來，放下東西，站得離床有點遠。來娣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陳日紅和金花，又看了看衰老不堪的管氏，撇了撇嘴，小聲對想娣嘀咕：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老太太以前可最看不上咱媽，對爸也就那樣，這回能把老家底都掏光？”
想娣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示意她別亂說，但臉上也帶著驚疑和難以置信。
她們從小聽媽媽哭訴，對奶奶這個“惡婆婆”印象根深蒂固。
怎麼也想不到，這個把她們媽逼走、對她們也冷淡的奶奶，竟然能為救爸爸，做到這一步——賣房子賣地賣山，那是徹底斷了後路啊！這得是多狠的心，或者說，是多重的念想？
管氏看到了門口的三個孫女，也聽到了來娣那壓得極低卻還是溜進耳朵的話。
她沒看她們，只是慢慢拍了拍還跪著的陳日紅的背，又輕輕拉了拉金花的胳膊。
“都起來吧……”她聲音疲憊極了，“人救回來了，比啥都強。別的……都不提了。”
陳日紅和金花這才慢慢站起來。陳日紅擦了把臉，轉向三個妹妹，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神情依舊沉重。
招娣三姐妹有點尷尬地站在那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後還是招娣清了清嗓子，對陳小生說：
“爸，你好好養著，我們……改天再來看你。”說完，又快速瞥了管氏一眼，那眼神里有殘留的隔閡，有震驚，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複雜情緒。
然後，三姐妹便匆匆離開了病房，像是受不了裡面那股沉重到化不開的氣壓。
病房裡又安靜下來。陽光透過窗戶，照在陳小生蒼白卻有了生氣的臉上，照在管氏溝壑縱橫、寫滿風霜的臉上，也照在陳日紅和金花疲憊而悲傷的臉上。
家散了，又似乎以另一種方式，被一根名叫“絕境”與“挽救”的線，重新拴在了一起。只是這根線，浸透了血淚，綁著沉甸甸的、賣掉了祖根的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