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生在醫院又養了十來天，人漸漸有了點精神，雖然下地還費勁，但說話氣足了，腦子也清楚多了。
這天下午，陽光挺好，照得病房裡亮堂堂的。他自己慢慢在床頭挪了挪，背後墊著枕頭。
他喘了口氣，眼睛在屋裡慢慢轉了一圈。管氏坐在靠牆那張舊椅子上，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但手裡還攥著塊洗得發白的舊手帕。
秀英坐在床尾的方凳上，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褲子上的線頭，看著心神不寧。
看了一圈，陳小生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他張了張嘴，聲音還有些虛，但足夠讓屋裡人都聽見：“秀英。”
秀英猛地一激靈，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哎，小生，怎麼了？要喝水不？”
陳小生沒接話，只是看著她，又看了看空蕩蕩的門口，像是在等什麼，等了一會兒，才問：“娟娟……和軍軍，怎麼沒來？”
秀英臉上的笑僵了一下，眼神有點躲閃，手指摳得更快了：
“啊……他們啊，他們……忙，都忙。軍軍他不是去北邊……找活幹嘛，路遠，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娟子……娟娟的孩子有事，走不開……” 她話說得結結巴巴，沒什麼底氣。
陳小生聽著，眉頭皺得更緊了，蠟黃的臉上露出一絲明顯的不悅和失落：
“忙？有事？”
他重複著這兩個詞，聲音提高了一點，帶著病人特有的焦躁和脆弱：
“有什麼天大的事，能比他們老子差點死了還大？啊？我躺在這兒，鬼門關走了幾趟，他們當兒子當閨女的，就一點不著急？就不想著來看看？”
他越說越激動，胸口微微起伏，呼吸也急促了些。“我不是他們爸嗎？這心就這麼硬？”
“小生，你……你別急，你剛好點，醫生說了不能動氣……”秀英慌忙站起來，想去給他順氣，又不敢碰他，手足無措。
“我不躺！”陳小生難得地執拗起來，眼睛還瞪著秀英，“你說，他們到底怎麼回事？是不是心裡根本沒我這個爹？！”
秀英被他問得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想辯解，又不知道說什麼好，只好求助似的看向管氏。
一首閉眼坐著的管氏，這時慢慢睜開了眼睛。她沒看秀英，只看著陳小生，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吵吵什麼？剛能喘勻氣，就折騰？我看你是嫌命長！”
陳小生對母親還是有些怵的，氣勢不由得弱了點，但還是梗著脖子：“媽，我不是折騰，我就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麼？”管氏打斷他，語氣有點冷，“不明白他們為啥不來？你自己心裡沒數？”
她扶著椅子把手，慢慢站起身，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兒子：“這一大家子，為了你這病，差點就散了架。你大兒子那邊，裡裡外外掏空了，還欠著人情債。我這把老骨頭，把能賣的、不能賣的，都賣了，才把你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這條命。家裡現在是什麼光景，你躺著不知道？”
陳小生的臉色白了白，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他當然知道，每次看到母親那彷彿一夜之間徹底乾枯的樣子，看到日紅眼底的疲憊和強撐，他就覺得心口像壓著塊大石頭。
“孩子們都大了，都有自己的日子要過，有自己的難處。”
管氏繼續說著，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娟娟是嫁出去的人，潑出去的水，她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男人孩子要顧。軍子……”提到陳軍，管氏的眼神暗了暗，語氣更冷硬了些，
“他要是心裡真有這個家，真有你這個爹，當初就不會……算了，不提了。他現在在外頭，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他能拿得出錢，還是出得上力？”
“媽，軍軍他……他也許在想辦法……”秀英忍不住小聲辯解，被管氏一個眼神掃過去，立刻噤了聲，縮了縮脖子。
“想辦法？”管氏哼了一聲，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他能想什麼辦法？是能變出錢來，還是能替你躺在醫院裡受罪？”她重新看向陳小生，語氣放緩了些，但依舊硬邦邦的，“你現在最要緊的，是把身子骨給我養好，別想這些有的沒的。他們來，是他們的心意，不來，也由不得你。這世上，誰離了誰不能活？你現在還能喘氣，還能說話，就得惜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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