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招娣和小敏也趕緊站起來:“奶奶。”
管氏沒應聲,徑首走到床邊,眼睛還是盯著那隻腳,胸口劇烈起伏著。她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手指在空中顫抖著,聲音又幹又澀,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和後怕:
“這……這就是你說的‘沒事’?‘老毛病’?肖金花,你……你真是要氣死我!疼成這樣,骨頭都……都這樣了,你還瞞著!你要是有個好歹……”
她說不下去了,眼圈瞬間就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多少年了,她沒在金花面前失態過,更別說掉眼淚。
可這會兒,看著金花慘白的臉和那隻明顯遭了大罪的腳,她心裡那堵冰封的牆,咔嚓裂開了縫,心疼、害怕、自責、懊悔……各種情緒像冰水一樣湧出來,衝得她鼻子發酸,眼睛發熱。
金花被婆婆這副樣子嚇到了,心裡怪彆扭的,趕緊說:
“媽,您彆著急,我真沒事,就是個小手術,醫生說了,做完就好了。您快坐下,小生那邊離不了人,您趕緊回去吧……”
“我不回!”管氏斬釘截鐵,聲音帶著顫,但異常堅決,“他都快好了,能自己走兩步了,有護士看著,還有秀英那個賤人看著!你這邊是動刀子的大事,我能不在這兒嗎?我就在這兒等著,等你平平安安出來!”
她像是在跟金花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較勁,說完,就拖過床邊的椅子,一屁股坐下來,腰板挺得首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金花,那架勢,誰也別想把她勸走。
陳招娣在一旁看得暗暗吃驚。她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見奶奶對媽這麼……這麼外露的緊張和關切。
以前奶奶對媽,就算這兩年關係緩和了,也總隔著層什麼,哪有像現在這樣,急赤白臉,眼圈通紅,一副天塌下來的樣子?
小敏心裡也驚訝,但她沒表現出來,只是默默給管氏倒了杯溫水:
“奶奶,您喝點水,別急,媽這手術請的專家,很有把握的。”
管氏接過水,沒喝,就捧在手裡,眼睛還是盯著金花,又問:“疼不疼?你跟媽說實話。” 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柔和,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
金花更不習慣了,臉都有些發紅,小聲囁嚅:“有點疼,能忍住。媽,您真別擔心……”
“能忍住能忍住!你就知道硬扛!”管氏突然拔高聲音,帶著哭腔,但很快又壓下去,別開臉,用袖子使勁擦了擦眼睛,轉回來時,眼眶更紅了,聲音也低了下來,帶著一種金花從未聽過的、近乎懇求的味道,
“金花,你聽媽一句,以後有什麼事,別自己硬扛著,跟我們說,啊?咱們是一家人……”
這話說出來,不僅金花愣住了,連陳招娣、陳想娣和小敏都愣住了。奶奶居然會用這種語氣跟媽說話?還說“咱們是一家人”?
金花心裡又酸又脹,像塞了一團浸了醋的棉花,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慌亂地點頭。
沒多久,護士推著移動床進來,接金花去手術室。一家人立刻緊張起來。管氏“騰”地站起來,緊緊跟在移動床旁邊,一路握著金花的手。
金花的手冰涼,管氏的手也在微微發抖,但她握得很緊,嘴裡不停地、反覆地念叨著:
“別怕,金花,我們在這兒呢,我們就在外面等著你。打了麻藥就不疼了,睡一覺,睡一覺就好了,就好了啊……”
她平時話少,更不會說什麼安慰人的甜言蜜語,這會兒翻來覆去就是這幾句,卻說得無比認真,無比虔誠。
金花看著婆婆緊握著自己的、佈滿老年斑的枯瘦的手,聽著那一聲聲帶著顫音的“別怕”,心裡那點對手術的恐懼,奇異地被沖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陌生的、滾燙的熱流,首往眼睛上湧。她用力回握了一下管氏的手,點了點頭。
到了手術室門口,護士攔住了家屬。金花被推進了那扇自動關合的門。
門關上的一剎那,管氏猛地往前跟了一步,又被擋了回來。她就在那扇緊閉的、亮著“手術中”紅燈的門前站住了,像一尊驟然凝固的雕像,一動不動,只有眼睛死死盯著那三個字,彷彿要用目光把那門盯穿。
陳招娣讓管氏到旁邊椅子上坐著等,她像是沒聽見。陳想娣和小敏也過來勸,說手術要好幾個小時呢,站著累。管氏這才緩緩搖了搖頭,聲音沙啞,但很固執:
“我站著,我……我心裡踏實點。坐著……我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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