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歲月沉澱下來的疲憊，也有一絲釋然：
“以前是我想左了，總覺得……算了，都過去的事了，不提了。現在你也遭了罪，躺在這兒，我照顧你，那是應當應分的。咱們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還連著筋。你好好養著，早點好利索，比什麼都強。我還等著你好了，給我熬你拿手的小米粥呢。”
金花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滾滾而下。
她看著婆婆，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這麼多年，心裡的委屈，隱忍，疲憊，似乎都在婆婆這幾句算不上多動聽、卻字字千斤的話語裡，得到了某種遲來的認可和熨帖。
她只能用力地點頭，再點頭，眼淚流得更兇了，嘴角卻努力地想向上彎，形成一個又哭又笑的奇怪表情。
管氏看著她哭，自己眼圈也紅了，鼻頭髮酸。她硬生生把那股淚意憋回去，低下頭，更仔細地給金花按摩腳，從腳踝到腳趾，每一寸都照顧到，嘴裡還故作不耐地嘟囔著：
“哭什麼哭，多大個人了……70多歲了，還動不動就掉鼻子，真是不像話，我看小敏買的這個，說是不能涼……水是不是有點涼了？我再給你加點熱的？”
陳招娣提著一兜子水果和營養品走到病房門口，正準備推門，透過門上的玻璃窗，恰好看到了這一幕：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溫柔地灑在病床上，灑在奶奶花白的頭髮和媽淚流滿面卻帶著笑的臉上。奶奶低著頭，正仔仔細細地給媽按摩著腳，動作是那樣輕柔，神情是那樣專注，彷彿在做著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而媽，就那麼看著奶奶，眼淚無聲地流，嘴角卻彎著。
陳招娣放在門把上的手，頓住了。
她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塞滿了，又暖又脹，還有點酸酸的。
她想起了小時候，奶奶對媽總是橫挑鼻子豎挑眼，媽總是默默忍受；想起了這些年，媽在這個家裡的付出和委屈；
也想起了小時候奶奶那些重男輕女偏心的現象和眼前著實是大相徑庭
想起了爸生病後，媽和奶奶之間那種微妙的變化……而眼前這一幕，是她從未想過，也從未敢想的。奶奶居然會這樣對媽，媽居然會在奶奶面前哭得像個孩子。
她悄悄退後一步，沒有推門進去，不想打擾這來之不易的、溫暖得讓人想掉淚的寧靜時刻。
晚上，陳想娣和陳來娣下班後一起過來了，小敏也帶著燉好的湯來了，陳日紅也匆匆趕到。小小的病房一下子熱鬧起來，充滿了食物的香氣和家人的說話聲。
管氏破天荒地沒有嫌吵，反而忙活著給大家拿碗筷，分發小敏帶來的點心，雖然話還是不多，但臉上那層常年覆著的寒霜，似乎被這病房裡的暖意徹底融化了，眉宇間竟有了些許柔和的神色。
陳來娣嘴快，咬了一口蘋果，笑嘻嘻地說：“奶奶，您這兩天可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啊！對我媽這麼無微不至，我都快羨慕了！”
管氏正把剝好的橘子瓣遞給金花，聞言，手一頓，撩起眼皮看了陳來娣一眼，那眼神里沒了往日的鋒利，反而有點不自在，她把橘子塞到金花手裡，對著陳來娣哼了一聲：“就你話多！吃東西還堵不住你的嘴？你媽是病人，能跟你比？”
雖然是數落的語氣，可誰都聽得出裡面沒什麼火氣。大家都善意地笑了起來。連病床上靠著的金花，也忍不住抿嘴笑了，笑著笑著，眼圈又有點紅，趕緊低下頭。
陳日紅看著眼前這溫馨的一幕：母親雖然病著，但氣色和精神都在好轉；
奶奶放下了多年的身段和心結，真心實意地照顧著母親；姐姐們和妻子說說笑笑，家裡雖然還面臨著父親後續治療的經濟壓力，但那份風雨同舟的勁兒，比以前更足了。
他心裡那塊因為父親重病、公司困境而一首壓著的巨石，似乎鬆動了不少，被這病房裡的暖意烘烤著，變得沒那麼冰冷堅硬了。
他悄悄伸出手，握住了旁邊小敏的手。小敏正笑著聽陳來娣說話，感覺到他的動作，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手指輕輕回握了他一下。
一切都是那麼美好，然而，不美好的事情出現了，就是陳軍那個不省心的狗東西，他竟然在北方進了監獄，電話打到陳日紅的手機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