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點？”管氏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忽然發出一聲極其短促、極其尖利的冷笑，那笑聲裡充滿了無盡的憤怒和悲涼，“他陳軍也配？！”
她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手機，因為用力，指節泛白，微微顫抖。她盯著那串號碼，眼神銳利得像刀子，又空洞得像深井。過了好幾秒，她才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對陳日紅說：“打過去。開擴音。”
陳日紅撥通了號碼，按了擴音。忙音響了幾聲，那邊接了起來，還是那個張幹部的聲音：“喂？”
管氏一把從陳日紅手裡奪過手機，湊到嘴邊，她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剋制，反而顯得異常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洶湧的、即將爆發的火山：“我找陳軍。讓他接電話。”
張幹部似乎愣了一下，可能沒想到是個老太太，而且語氣這麼衝。“你是？”
“我是他奶奶！”管氏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稍等。”張幹部大概去叫人了。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但對管氏和陳日紅來說，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陳日紅看著奶奶鐵青的臉色和緊抿的嘴唇，心裡揪成一團。他從未見過奶奶如此可怕的表情，那是一種混合了憤怒、絕望、恥辱和某種狠絕的複雜情緒。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接著，一個畏畏縮縮、帶著濃重哭腔和驚恐的聲音響了起來，透過擴音，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奶奶！？救救我！奶奶，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了！你讓哥救救我，讓他們放我出去！這裡面不是人待的地方！奶奶……”
是陳軍。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恐懼和哀求，早己沒了往日那點混不吝的勁兒。
聽到這個聲音，管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但她的背挺得更首了，握著手機的手穩如磐石。她沒等陳軍哭訴完，就用一種冰冷刺骨、不帶一絲溫度的聲音打斷了他：
“陳軍。”
只兩個字，就讓電話那頭的哭求戛然而止，只剩下壓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呼吸。
“你出息了。”管氏的聲音不高，語速很慢，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刮過空氣，也刮過電話兩端人的耳膜和心臟，“偷了一次不夠，還偷第二次。偷不到了，就去搶？還搶運鈔車？陳軍，你真是長本事了，給你老陳家長臉了！”
“奶奶！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是餓得沒辦法了！我身上一分錢都沒有了，我餓啊媽！我怕啊！”陳軍在那邊哭喊起來，聲音淒厲。
“餓？”管氏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可她的臉上沒有一絲笑意，只有更深的冰寒和刻骨的痛心，
“你餓？你爸躺在醫院裡，等著錢救命的時候，你怎麼不想想你爸餓不餓？你把你爸的救命錢，一次又一次偷走、搶走的時候，你怎麼不想想你爸會不會餓死？！陳軍，你的良心讓狗吃了嗎？！那是你親爹！”
最後一句，管氏幾乎是嘶吼出來的，聲音撕裂，帶著血淋淋的痛楚。
陳日紅站在旁邊，聽著奶奶的質問，想起父親病重時缺錢的煎熬，想起陳軍那次偷錢逃跑的背影，拳頭握得咯咯作響，眼睛也紅了。
電話那頭，陳軍的哭聲小了，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和絕望的沉默。
管氏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她死死盯著手機，彷彿能透過電波看到那個讓她失望透頂的兒子。幾秒鐘後，她再次開口，聲音己經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比怒吼更決絕的宣判：
“你有本事去偷，去搶，有本事別被抓啊！有本事別進這地方，別讓警察打電話回來，丟人現眼！現在知道怕了？知道求救了？我告訴你，陳軍，晚了！”
她深吸一口氣，每一個字都說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從你第一次把你爸的救命錢給劉芳那個賤人的時候，從你一次次把這個家攪得天翻地覆開始，你就沒把我們當家人！現在，你出了事，想起你還有個家，有個哥了？做夢！”
“奶奶！奶奶你不能不管我啊！我是你親孫子啊啊！”陳軍在那頭髮出淒厲的哀嚎。
“孫子？”管氏冷笑，那笑聲比哭還難聽，“我沒有你這種狼心狗肺、違法犯罪、連自己親爹救命錢都偷都搶的孫子！陳軍，我管氏今天把話撂這兒，從今往後，你是死是活，是坐牢還是槍斃，都跟我們老陳家，沒有半點關係！”
她說完，根本不理會電話那頭陳軍驟然拔高的哭喊和哀求，猛地將手機從耳邊拿開，對著話筒，用盡全身力氣，對著那個代表著冰冷規則和程式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警察同志！”
電話那頭的張幹部似乎也被這老太太的氣勢鎮住了，愣了一下才回應：“……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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