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留觀室裡,陳小生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臉色灰敗,眼窩深陷,比幾天前更瘦脫了形,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秀英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削著一個乾巴巴的蘋果,嘴裡一刻不停。
“……你是沒看見,日紅那狼崽子今天來那個兇樣,眼珠子瞪得跟牛蛋似的,差點沒吃了我!賬是結了,可那眼神……唉,這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喲!”
秀英把削得坑坑窪窪的蘋果遞到陳小生嘴邊,陳小生閉著眼,毫無反應。
秀英也不在意,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口,繼續絮叨,聲音帶著哭腔,但更多是算計和怨毒。
“小生啊,你可不能就這麼躺著不管啊!軍軍是你親兒子,現在還在裡頭吃苦受罪呢!一年,整整一年啊!等他出來,啥都耽誤了!”
她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卻更顯尖利,“林浩一家子心黑透了,一點情面都不講,這是要逼死我們娘倆啊!你得起來,你得說話,你是他親爹,你不能眼睜睜看著軍軍毀了!”
陳小生眼皮動了動,沒睜開。他這些天時昏時醒,身體像破風箱一樣喘著,心裡更是亂麻一團。
悅悅的事,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在他心口。
那是他外孫女,身上流著他一半的血。陳軍是他兒子,也是他從小看到大的。
他怎麼就……怎麼就畜生到那種地步!
可秀英不管這些,她只想她的兒子。從陳軍被抓那天起,她就沒消停過,哭、鬧、罵、求,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陳軍冤枉,陳軍可憐,陳家不能絕後,林浩家心狠,悅悅不檢點……起初陳小生還虛弱地呵斥兩句,後來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只能閉著眼硬扛。
秀英見陳小生沒反應,更急了,把蘋果核一扔,抓住陳小生枯瘦的手,眼淚說來就來,但乾打雷不下雨:
“小生啊,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跟了你幾十年,沒享過一天福,臨老了,兒子還要受這種罪!你倒是說句話呀!你去求求林浩,去求求想弟,他們好歹叫你一聲爸,總不能真的見死不救吧?讓軍軍早點出來啊!咱們可以賠錢,讓林浩家出諒解書,多少錢咱們慢慢還……”
“賠錢?”
陳小生終於睜開了眼,聲音嘶啞得像破鑼,帶著難以置信的嘲諷:
“咱們……拿什麼賠?家裡……還有錢嗎?”
“房子是你賣的,娟娟己經徹底不管我們了,我兩次生病日紅都掏空了家底,陳軍的賭債,誰還有錢?你有錢嗎?”
“那……那總不能不管軍軍吧?”
秀英被噎了一下,隨即又理首氣壯起來:
“你是他爸!你想辦法啊!你去借,去求,去跪著求他們!只要軍軍能早點出來,讓我做什麼都行!小生,軍軍可是我們唯一的兒子啊,你忍心看他大好年紀在牢裡熬著?等他出來,人都廢了,誰給你養老送終?誰給老陳家傳香火?”
“香火……養老……”
陳小生喃喃重複,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傳香火?養出這麼個畜生不如的東西,傳的什麼香火?養老?他還有臉指望陳軍養老?他現在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沒臉見人,更沒臉去見金花,去見招弟,去見……悅悅。
秀英見他又不說話了,以為說動了他,連忙加碼,語氣更加急切,甚至帶上了威脅:
“小生,我可告訴你,軍軍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咱們這個家就散了!你躺著不動,是不是心裡還惦記著金花那老婆子?還是覺得對不住你那個好女兒、好外孫女?我告訴你,人家現在恨不得你死!你看日紅今天那眼神沒?他能弄死軍軍,就能弄死你!只有軍軍好了,咱們這個家才能好!”
她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陳小生臉上:
“你必須得救軍軍!你去跟林浩說,當初是悅悅自己勾引軍軍的!是悅悅不檢點!不然軍軍好端端的能那樣?對!就這麼說!把髒水潑那小賤人身上!看她還有沒有臉告!看她以後怎麼做人!只要把她名聲搞臭了,軍軍說不定就能輕判!小生,你說話呀!你倒是去呀!”
陳小生聽著秀英越來越惡毒、越來越離譜的話,渾濁的眼睛裡慢慢聚起一點光,那是憤怒,是震驚,是前所未有的厭惡。
他以為秀英只是護犢子,只是糊塗,可他現在聽出來了,這女人是徹底瘋了,是壞到骨子裡了!為了救她那個畜生兒子,她竟然想得出這麼惡毒的主意,往己經遍體鱗傷、差點被毀掉的悅悅身上再潑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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