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英捂著臉,失魂落魄地離開林家所在的老舊小區。
臉上火辣辣的疼,心裡更是一團亂麻,恨、怒、怕、慌,攪合在一起。她像個遊魂一樣在街上晃盪了半天,最後,那股“不能就這麼算了”的怨氣,和“兒子還在受苦”的焦灼,又佔了上風。
對,還有軍軍!她得去見軍軍!告訴軍兒,他媽為了他受了多大委屈,讓軍兒知道他爹有多靠不住,讓軍兒知道,現在只有他們母子倆相依為命了!
這個念頭支撐著她,去小店買了最便宜的粉底,厚厚的在紅腫的臉上撲了一層,又攏了攏散亂的頭髮,努力想遮住狼狽。然後,她坐上通往郊外監獄的漫長公交車。
探視的手續冰冷而嚴格。當秀英終於隔著厚厚的玻璃看到穿著囚服、剃了光頭、神色驚惶畏縮的陳軍時,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
“軍軍!我的軍軍啊!” 她撲到玻璃前,手顫抖著。
陳軍看到母親,眼睛一亮,但立刻被更深的焦慮取代。他抓起通話器,急吼吼地壓低聲音問:“媽!怎麼樣?諒解書呢?林浩家鬆口沒?爸去找他們沒?”
秀英的哭腔頓了一下,眼神閃爍,避重就輕地訴苦:“軍軍,媽去了,媽豁出臉去求了……可那一家子黑心肝的,鐵了心要逼死咱們啊!特別是金花和日紅,合起夥來欺負媽,你爸……你爸也指望不上,他……”
“沒成?!” 陳軍的臉一下子垮了,煩躁和恐懼扭曲了他的表情,“你怎麼搞的?是不是錢給少了?再!”
“不是錢的事,他們……” 秀英試圖解釋林家態度有多堅決。
“那是什麼事?!” 陳軍打斷她,聲音帶著哭腔和埋怨,“你就是沒盡力!媽,我是你兒子,你得救我!你再去鬧!鬧得他們雞犬不寧!還有爸呢?爸去哪了?讓他去!他是悅悅親外公,他說話管用!我是他親兒子,他不能看著我死在這兒!”
秀英臉色更難看了,支吾道:“你爸……他因為你的事,氣暈了,在醫院躺著呢,還沒好利索。”
“氣暈了?” 陳軍愣了一秒,隨即臉上露出的是不耐和失望,甚至有一絲怨恨,
“他早不暈晚不暈,偏偏這時候暈?媽,我不管!你讓爸趕緊好起來去救我!我一刻都待不下去了!這裡面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他們都欺負我!媽,你看看我,我這麼瘦小,哪裡受得了這個苦?我會死在這兒的!媽,你就可憐可憐我,我只有你了!”
陳軍的聲音帶著表演性質的哭求,眼神里卻只有對自己處境的恐懼和急於脫困的自私,對父親病情的擔憂幾乎看不到。
秀英聽著兒子的“哭訴”,看著他確實消瘦了些的臉(更多是心理作用),心疼得不得了,那點對陳小生的埋怨也被對兒子的心疼蓋過。
“軍軍,我苦命的兒,你別急,別怕,媽在呢,媽一定想法子……” 她語無倫次地保證著,可語氣裡的虛浮,連她自己都覺得無力。
探視時間快到了,獄警開始示意。陳軍更急了,抓著話筒壓低聲音,帶著蠱惑和催促:“媽,你快想辦法啊!找爸,逼他!找林浩家,抓他們把柄!那個悅悅,她不是有病嗎?從她下手!媽,我全靠你了!你是我親媽,你不能不管我!”
“好好好,媽知道,媽知道……” 秀英胡亂點著頭,最後貪婪地看了兒子一眼,對著話筒,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狠毒地喃喃:
“軍軍放心,媽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把那小賤人……把他們都收拾了,弄你出來!”
放下話筒,她轉過身,臉上的粉被淚痕衝出溝壑,混合著未消的紅腫,顯得分外怪異淒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