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的聲音平靜而專業,在寂靜的病房裡清晰可聞。
然後,是沉默而迅速的操作,護士上前,動作輕柔但利落地撤掉陳小生身上的各種管線,關閉了那臺發出刺耳警報的監護儀。
病房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
最後,一個護士拿起旁邊疊放整齊的、雪白的床單,抖開,緩緩地、從頭到腳,蓋在了陳小生身上。
白布落下,遮住了他枯槁蠟黃的臉,遮住了他至死未能瞑目的、充滿了無盡悔恨與憤怒的眼睛,也遮住了那一片刺目的、暗紅色的血汙。
一片刺目的白。
秀英依舊靠著牆站著,臉上的血己經冷了,粘膩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一種令人作嘔的觸感。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想喊什麼,想辯解什麼,但喉嚨裡只發出“嗬……嗬……”的、類似方才陳小生臨終前的聲音,卻連不成一個完整的音節。
陳小生死了。真的死了。被她用最惡毒的話,揭開了最醜陋的真相,活活氣死了。
她殺了他。
這個認知,此刻才無比清晰地、帶著血腥的寒意,鑽進她的腦子裡。
她看著那覆蓋著白布的、沒了聲息的人形,又低頭看看自己手上、衣襟上己經變成暗褐色的血跡,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
而那個她心心念念、不惜一切、甚至氣死丈夫也要救的兒子陳軍,此刻還在那冰冷堅固的監獄高牆之內,等著他那永遠也不可能再醒來、更不可能去為他奔走的父親,來實施那虛無縹緲的“拯救”。
死了?就這麼死了?這個沒用的老東西,關鍵時候一點用都頂不上,還被她幾句話就氣死了?真是個廢物!
可她怎麼辦?軍軍怎麼辦?陳小生一死,別說救軍兒,連個商量、甚至發洩怨氣的人都沒了!而且……而且人死在她面前,還是被她的話……雖然沒人聽見,但……
秀英混亂的腦子飛快轉動,一個念頭浮現出來:通知金花!對,通知金花和她那幾個兒女!陳小生是他們的親爹(外公),他們必須得來處理後事!
而且,人是在她面前沒的,她得先發制人,不能讓金花他們覺得是她……雖然就是她,但絕不能承認!就說是陳小生自己身體不行,受刺激死的!
對,都怪林家,都怪金花,都怪悅悅那個小賤人!是他們把陳小生氣進醫院,現在又把他氣死了!
這個念頭一起,秀英彷彿找到了主心骨,也找到了推卸責任的出口。
她甚至覺得,陳小生死得“正是時候”,可以藉此向金花一家施壓,說不定……說不定他們看在小生死了的份上,能對軍軍有點惻隱之心?
她連忙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上的血漬,又理了理頭髮,走到病房外,找了個僻靜的角落,拿出手機。
手指因為殘留的顫抖和不自知的冰冷,按了幾次才撥對那個她雖然沒存、但早己爛熟於心的號碼——金花家裡的座機。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傳來金花有些蒼老、但還算平穩的聲音:
“喂,哪位?”
秀英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只是“沉重”和“公式化”,而不是心虛或瘋狂,但那股子急於甩脫干係的冷漠,還是透過電波傳了過去:
“是我,秀英。”
她頓了頓,刻意營造出一種壓抑的語調,
“金花,通知你一聲,陳小生……走了,就在剛才,在醫院,沒救過來。”
電話那頭是長達十幾秒的死寂。靜得秀英能聽到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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