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殯儀館裡更加冷清了。白天的喧囂和爭執散去，只剩下慘白的燈光和揮之不去的香燭紙錢味道。
陳小生的遺體還停在靈堂的冰棺裡，照片上的他看起來有些嚴肅，又有些說不出的愁苦。
日紅送回管氏後，又回來了，他是長子，按照老規矩，得給父親守靈。
他換了一身深色的衣服，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底帶著濃重的疲憊和血絲。
他在冰棺前的蒲團上坐下，往火盆裡添了幾張紙錢，火苗舔舐著黃紙，很快捲曲、變黑，化成灰燼。
靈堂角落裡，秀英蜷在一張借來的舊椅子上，似乎睡著了，但眉頭緊鎖，不時抽動一下。
聽到日紅進來的動靜，她眼皮動了動，悄悄睜開一條縫。看到只有日紅一個人，她心裡又活泛起來。
陳娟那個死丫頭靠不住，眼前這個，雖然是仇人金花的兒子，跟自己不對付，可他是陳家長子，現在陳小生死了，他總不能真的眼睜睜看著自己這個“後媽”流落街頭吧？傳出去，他陳日紅臉上也不好看。
她這麼想著，慢慢坐首了身子，用手理了理散亂的頭髮，又揉了揉眼睛，努力擠出幾滴眼淚。
然後，她站起身，挪著小步，蹭到日紅旁邊，挨著他，也在一個蒲團上跪坐下來——沒真的跪，就是半坐著。
日紅沒看她，依舊專注地往火盆裡遞紙錢，好像那火盆裡有什麼特別的東西。
“日紅啊……”
秀英開口了，聲音帶著哭過後特有的沙啞和刻意放軟的腔調，在寂靜的靈堂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日紅沒應，手裡的動作停都沒停。
秀英嚥了口唾沫，繼續用那種哀慼的調子說：
“你看，你爸這一走……扔下我一個人……我這心裡，跟刀割一樣……”
她說著，又抽泣起來，這次哭得比較“含蓄”，但足夠讓人聽見：
“往後……我這日子可怎麼過啊……房子沒了，錢也沒了，娟娟又不理我，軍軍又在裡頭……我一個老婆子，沒兒沒女在身邊……” 她特意強調了“沒兒沒女”，眼睛瞟著日紅。
日紅還是沒反應，像尊石雕。
秀英心裡有些急，但不敢表露，只好把話挑得更明些，語氣也更加可憐巴巴：
“日紅……我知道，我以前有做得不對的地方，你心裡怨我，恨我，我都認……可眼下，你爸剛走，我這……我這實在是沒活路了呀……你看在……看在你爸的面子上，看在我也算是你長輩的份上……能不能……能不能……”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觀察著日紅的側臉，見他下頜線繃緊了，心一橫，說了出來：
“能不能先幫我找個落腳的地方？不用多好，能遮風擋雨就行……等我……等我慢慢想辦法……” 她沒說“給錢”，只說“找地方”，顯得要求很低，很可憐。
日紅終於有了反應。他慢慢轉過頭，看向秀英。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很沉，很黑，裡面沒有一點溫度，只有一種冰冷的、壓抑到極致的厭惡。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那麼看著她，看得秀英心裡一陣陣發毛，後面編好的更可憐的說辭都卡在了喉嚨裡。
然後，日紅抬起手，不是對著秀英，而是指向旁邊冰棺裡陳小生那覆蓋著白布、輪廓清晰的遺體。
他的手指很穩，指尖卻似乎帶著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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