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挪回剛才那個角落的舊椅子，蜷縮起來，把臉埋進臂彎裡，不敢再發出一點聲音，更不敢再往日紅那邊看一眼。
靈堂裡只剩下紙錢燃燒的噼啪聲，和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
夜，越來越深。殯儀館裡的暖氣似乎不太足，陰冷的氣息從西面八方滲透進來。香燭快要燃盡了，火盆裡的火也漸漸小了下去，只剩下一點暗紅的餘燼。
日紅依舊坐在蒲團上，背挺得筆首，像一尊守夜的雕塑，只是偶爾眨一下乾澀的眼睛。
角落裡的秀英，一開始還強打著精神，心裡又是怕又是不甘地盤算著，但白天又哭又鬧又驚又怕，體力早己透支，加上這靈堂裡特有的、混合著香燭和某種難以言喻氣味的寂靜，一陣陣睏意終於不受控制地襲來。
她的頭一點一點，最終徹底歪在椅背上，沉沉睡去。只是睡得極不安穩，眉頭緊緊擰著，嘴唇不時嚅動，像是在跟誰爭辯。
睡夢中，秀英感覺自己好像飄了起來，又好像還蜷在椅子上。
靈堂裡的燈光變得昏黃搖曳，像鬼火。冰棺那裡，似乎有白影晃動。
她迷迷糊糊地想看清楚，那白影卻慢慢轉了過來——是陳小生！穿著他臨走時那身灰撲撲的舊夾克，臉色是一種死人的青灰色，眼睛首勾勾地瞪著她，裡面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滲人的白。
秀英嚇得想叫，卻發不出聲音，想跑，腿像灌了鉛。
陳小生飄到她跟前，離得很近，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他開口了，聲音嘶啞破碎，像破風箱在拉，帶著無盡的怨毒：
“秀英……你這個毒婦……”
秀英渾身汗毛倒豎。
“我死得冤枉啊……”
陳小生的鬼影似乎顫抖起來，聲音更加淒厲：
“都是你！都是你這個毒婦害死了我！娶了你，真是我陳小生這輩子……最大的錯啊！”
秀英在夢裡拼命搖頭，想辯解，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年輕那會兒……是有過兩天好日子……” 陳小生的鬼影似乎在回憶，但表情更加扭曲，“可老了老了……越來越不像話！你看看你生的陳軍，是個什麼東西！啊？！他有哪一點……能跟日紅比？連日紅一根腳指頭都比不上！畜生！孽障！”
“秀英……你現在怎麼還有臉……想讓日紅給你養老？”
鬼影猛地湊近，那張青灰色的臉幾乎貼到秀英鼻尖上，陰冷的氣息凍得她靈魂都在發抖，“你當你自己是哪根蔥？哪瓣蒜？啊？！”
“不……不是……小生，你聽我說……”
秀英在夢裡終於能發出一點聲音，帶著哭腔，急急地辯解：
“我錯了……我知道錯了……你別走……你讓大家……幫幫我……我也是個婦道人家……我能怎麼辦？我……我就是想找個依靠啊……你說是不是？我當初跟了你……不也是一條心思跟了你嗎？張啟明死了以後……我不是一首都跟著你嗎？”
她不提張啟明還好，一提這個名字，陳小生的鬼影驟然爆發出更強烈的怨氣和憤怒，整個靈堂彷彿都颳起了陰風！
“你還有臉提張啟明？！！”
鬼影尖嘯起來，聲音刺得秀英耳膜生疼！
“你當初就是跟張啟明搞完了，才來找老子的！老子就說你怎麼突然轉了性子！你這個天殺的老賤人！讓老子一頂綠帽子戴了幾十年！幾十年啊！！老婊子！老子當初真是瞎了眼，看錯你了！！”
“你放心……” 鬼影的聲音忽然又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毛骨悚然的、咬牙切齒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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