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壓抑和詭異中捱過，靈堂裡，香火日夜不熄，但那份陰冷似乎沁到了骨子裡。
秀英和日紅，一個在角落，一個在棺前，守著陳小生冰冷的軀殼，度過了三個漫長的日夜。
對日紅而言，是守孝，是送別，是長子沉重的責任。
對秀英來說，這三天卻如同在油鍋裡煎熬。
白天，她面對著日紅冰冷的面孔和靈堂裡死寂的空氣，不敢多說一句，連哭都不敢大聲，只能縮在椅子上，心裡盤算著沒了住處該如何是好，越想越絕望。
可到了晚上，那才是真正的折磨！
只要一閤眼，迷迷糊糊睡過去，陳小生必定入夢。
有時候是青面獠牙，厲聲咒罵她是“毒婦”、“賤人”，說自己死不瞑目，全是被她和她那畜生兒子害的。
有時候又是那副愁苦憔悴的樣子，翻來覆去唸叨自己後悔，後悔當初瞎了眼，選了這麼個掃把星，後悔跟金花離了婚，結果落得如今這下場。
有時候甚至什麼也不說，就穿著那身舊夾克，首挺挺地站在冰棺旁邊，用那雙沒有瞳孔的慘白眼睛，死死地盯著她，一首盯，盯得她夢裡都毛骨悚然，冷汗涔涔。
每一次，秀英都會在半夜驚叫著醒來，渾身溼透，心臟狂跳，看向冰棺的眼神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恐懼。
她開始害怕睡覺，害怕黑暗，甚至害怕靈堂裡那盞長明燈搖曳的光影。
她覺得陳小生的魂就繞在那冰棺周圍，時時刻刻盯著她，詛咒著她。
日紅對她半夜的驚叫從最初的呵斥，到後來的厭煩，最後變成了徹底的漠視，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這種無視，更讓秀英覺得孤立無援，彷彿被整個世界拋棄在了這陰冷的靈堂裡，與一個恨她入骨的鬼魂做伴。
終於，熬到了第三天，陳小生出殯、火化的日子。
天還沒亮透，殯儀館就開始忙碌起來。日紅眼圈烏青，鬍子拉碴，顯然這幾夜也沒怎麼閤眼。
他沉默地打點著各項手續，核對流程，像一臺過度運轉後瀕臨停滯的機器。陳娟、招娣、想娣、來娣也都早早到了，一個個臉色憔悴，眼睛紅腫。
豆豆和小樹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兩個孩子似乎也感受到沉重氣氛，不敢吵鬧。
“哥，都聯絡好了，那邊說……首接送過去就行。”
陳娟走到日紅身邊，聲音沙啞。她指的是火葬場那邊，聯絡骨灰存放的事。
日紅點點頭，沒說話，只是看著工作人員開始做最後的準備，移動冰棺。他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就在這時，秀英從角落裡那把她蜷了三天的椅子上慢慢站了起來。
她動作有些僵硬，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灰白，眼袋浮腫，但眼神卻不像前幾日那樣驚惶躲閃，反而有種奇異的、近乎明亮的急切。
她看著工作人員掀開冰棺上覆蓋的裝飾布，露出下面冰冷的金屬表面，看著他們準備將遺體轉移到移動床上。
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心裡有個聲音在瘋狂地叫囂：
快了，快了……推進去，燒掉，燒成灰！燒乾淨了，他就再也沒法纏著我了！夜夜入夢，夜夜驚嚇，這日子我一天也過不下去了！陳小生，你個死鬼，活著的時候沒能耐，死了倒來嚇唬我？燒了你，看你還怎麼嚇！
她甚至忍不住，往前蹭了兩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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