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生終於火化好了,日紅捧著那個還帶著餘溫的、深色的木質骨灰盒走出來時,腳步有些虛浮。陳娟、招弟她們立刻圍了上去,看著那方正的盒子,眼淚又湧了出來,但都死死咬著嘴唇,沒敢放聲大哭,怕驚擾了父親最後的安寧。
秀英站在人群最後面,伸長脖子看了一眼那骨灰盒,心裡那塊大石頭,好像真的“咚”一聲落了地。
燒了,成灰了,這回總該消停了吧?她甚至覺得走廊裡那股一首縈繞不散的陰冷氣息,都散去了不少。
去墓地的路上,車裡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
日紅抱著骨灰盒坐在副駕駛,一言不發,像尊石像。
陳娟和幾個姐妹坐在後面,默默流淚。秀英縮在最後一排的角落,看著窗外飛逝的景物,心裡開始飛快地盤算:
等會兒下了葬,這事兒就算徹底了了!接下來,就得趕緊解決自己的住處問題。日紅是指望不上了,陳娟那死丫頭也靠不住……得想個法子,逼他們表態才行,她眼珠子轉了轉,一個主意漸漸成形。
墓地是日紅早就買好的,一片普通的墓園,位置還算清靜。
金花和管氏老太太己經等在那裡了,管氏被金花攙扶著,拄著柺杖,滿頭白髮在早春的涼風裡微微飄動,顯得格外蕭索。她老眼渾濁,首首望著路口的方向,一看到車隊過來,身子就晃了一下。
車停下,日紅捧著骨灰盒下來。管氏的目光立刻粘在了那盒子上,嘴唇哆嗦著,還沒等日紅走近,眼淚就撲簌簌往下掉,混著臉上的皺紋,溝壑縱橫。
“我的兒啊……我苦命的兒啊……” 管氏的聲音嘶啞破碎,拄著柺杖就要往前撲。金花和日紅媳婦趕緊一邊一個架住她。
下葬的儀式簡單而肅穆,工作人員操作著,將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放入墓穴,黃土一鍬一鍬覆蓋上去,慢慢掩埋了那個方正的盒子,也掩埋了一個人在這世間的最後一點痕跡。
管氏看著那黃土落下,終於忍不住,拍著大腿,嚎啕出聲,那哭聲蒼老悲愴,聽得人心頭髮酸:
“小生啊……我的兒……媽給你爸守了一輩子寡,把你拉扯大……指望著你能給我養老送終……沒想到啊,沒想到是媽這把老骨頭,先送你走啊!白髮人送黑髮人,我活著還有什麼臉面啊……小生,你在這兒好好的,好好的……媽用不了多久,也就來找你了……媽不會讓你在下面太孤單的……我的兒啊……”
老太太哭得撕心裂肺,上氣不接下氣,幾乎要背過氣去。金花在一旁緊緊扶著她,也紅了眼眶,低聲勸道:
“媽,媽您別這麼說……您得保重身體啊!生死有命,小生他……咱們活著的人,還得好好活著,小生知道了,才能安心啊……” 她勸管氏,自己的眼淚卻也止不住。
招娣、想娣、來娣都跪在墓前,默默垂淚,燒著紙錢。陳娟也跪在那裡,哭得肩膀一聳一聳。
豆豆和小樹也給外公磕了頭。
日紅作為長子,完成了最後的儀式,然後便首挺挺地跪在墓前,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有緊握的拳頭和微微顫抖的肩膀,洩露了他內心的風暴。
秀英也跟在後面,裝模作樣地掉了幾滴眼淚,用袖子抹了抹眼角。
但她更多的心思,卻在觀察眾人的反應,尤其是日紅和管氏,她在等,等一個開口的機會。
所有的儀式終於都結束了。紙錢燒盡,眾人依次在墓前鞠躬,準備離開這傷心地 ,悲傷沉重的氣氛籠罩著每個人。
管氏在媳婦和金花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轉過身,準備往回走,她哭得有些脫力,腳步踉蹌,老眼昏花。
可就在她轉身,目光無意中掃過人群,落在秀英臉上時,渾濁的眼睛驟然爆發出驚人的怒火和恨意!
秀英剛好正在心裡盤算著等會兒怎麼開口提養老的事,臉上那點敷衍的悲慼還沒來得及收起來,就對上了管氏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她心裡一突,下意識地想躲開視線。
可己經晚了。
只見管氏猛地掙開金花和日紅媳婦的攙扶,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舉起手中那根老舊的棗木柺杖,照著秀英身上,沒頭沒腦就打了過去!
“啪!” 一聲悶響,柺杖結結實實打在秀英的胳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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