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說越激動，聲音裡帶上了哭腔，不是傷心，是急怒攻心，是走投無路的絕望表演：
“我等！我等什麼？！等到我被掃地出門，睡到大街上去等你來接我嗎？！阿哲他不是人嗎？他是死人嗎？！他不會照顧陳願嗎？非得你寸步不離地守著？！你就是找藉口！你就是不想讓我去！陳娟，我告訴你，老孃算是看透你了，你就是個黑了心肝的白眼狼！”
電話那頭，陳娟似乎被她這連珠炮似的哭罵給震住了，半晌沒出聲，只有壓抑的呼吸聲和背景裡孩子不舒服的哼唧。
過了好一會兒，陳娟那疲憊到極點的、近乎麻木的聲音才傳過來，透著深深的無力：
“媽……你別這麼說……我沒有……願願他太小，反覆發燒，阿哲他……他一個人也忙不過來。你再等等，等願願穩定一點，燒退了，我馬上就去接你，好不好？我保證。”
“保證？你的保證頂個屁用！”
“一次又一次的糊弄老孃，你老孃年紀大了，但不傻！”
秀英啐了一口，語氣狠厲，不留半分情面：“我不管！我告訴你陳娟，少拿這些話糊弄我！今天晚上，你必須來接我！無論多晚，哪怕是半夜十二點，一點，你也得來！你要是不來，我就在這兒等著，每隔一小時給你打一個電話！
我煩也煩死你！明天天亮你要是還不來，我就提著我的鋪蓋卷，首接去你們紫金苑別墅區門口坐著！我讓進進出出的人都看看，你是怎麼把她親媽逼到絕路上的！我看你和你男人的臉往哪兒擱！我說到做到！”
她一口氣說完，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耳朵緊緊貼著手機，不放過對面一絲一毫的動靜。
這是她最後的殺手鐧，她知道陳娟最怕什麼——怕丟人，怕影響家的名聲，怕阿哲不高興。
果然，陳娟再次沉默了。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長得讓秀英的心又提了起來，手指緊緊摳著手機粗糙的外殼。
就在她以為陳娟要硬扛到底，甚至準備再吼幾句加碼時，陳娟的聲音終於傳了過來，那聲音輕飄飄的，像是耗盡了所有精神，帶著徹底妥協後的空洞：
“……好！好！我知道了，媽！”
陳娟重複著，語氣裡聽不出情緒，“你……彆著急，也別……別來鬧！願願……等願願這瓶點滴打完，要是溫度能穩住，我……我就過來接你，你……等著吧。”
“這還像句人話！”
秀英心裡那塊大石頭終於轟然落地，一股狂喜夾雜著得意衝上頭頂，讓她聲音都不自覺地揚了起來，但隨即又強壓下去，換上一種帶著埋怨和催促的語調。
“那你快點！媽這兒什麼都準備好了，就等你了！願願那邊，你也上點心，小孩子發燒可不能馬虎……好了好了，媽不耽誤你，你趕緊弄完趕緊來啊！媽等你，快點！”
她迫不及待地掛了電話，彷彿怕晚一秒鐘，陳娟就會反悔。
聽著話筒裡傳來的忙音，秀英握著手機，在原地呆站了幾秒鐘，然後，咧開嘴，無聲地笑了起來，臉上的皺紋都擠成了一朵乾癟的菊花。
贏了！她又贏了！陳娟到底還是怕她鬧，怕丟人！
她長長地、暢快地舒了一口氣，彷彿把這兩天的焦慮、恐慌、飢餓全都吐了出去。轉過身，看著門口那兩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和捲起來的鋪蓋卷，她走過去，用腳尖輕輕踢了踢，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惡和即將脫離苦海的輕鬆。
“呸！這鬼地方，總算要離開了！”
她低聲罵了一句，語氣輕快，然後，她走到那張吱呀作響的破木板床邊坐下，也不覺得硌得慌了，就挺首了腰板坐著，眼睛亮得嚇人，一眨不眨地盯著門口，耳朵豎起來，捕捉著樓下可能傳來的任何汽車聲音。
心裡那點因為陳娟拖延而產生的不安，暫時被強烈的期待和興奮壓了下去。
大房子，亮堂的房間，熱乎的飯菜，還有那個白白胖胖、可以拿來當“護身符”的小外孫……這些想象，像最誘人的糖果，吊著她全部的胃口。
她甚至開始盤算，等住進去了，第一頓要吃什麼，要怎麼“不經意”地提起自己這段時間吃了多少苦，要怎麼“勤快”地表現，才能既顯得自己有用，又不至於真的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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