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三點,外頭黑得跟潑了墨似的,連野貓都歇了。
秀英在那破出租屋裡等得心火燎原,餓得前胸貼後背,眼皮子首打架,可又不敢真睡死,生怕錯過了。
她豎著耳朵,聽著外頭每一絲動靜,心裡把陳娟翻來覆去罵了八百遍。
就在她以為陳娟真敢放她鴿子,盤算著天一亮怎麼去別墅區門口撒潑時,樓下終於傳來了汽車由遠及近的聲音,最後停在了附近。
秀英一個激靈蹦起來,撲到窗戶邊,撩開髒兮兮的窗簾一角往下看——果然是陳娟那輛黑色小轎車!
她心頭火氣“噌”地又冒了上來,但更多的是“總算來了”的鬆懈和一股子拿捏住了的得意。
她沒立刻下樓,反而慢吞吞地拎起早就捆紮好的、鼓鼓囊囊的兩個大編織袋,又背起那個散發出陳舊氣味的鋪蓋卷,一步三挪地往下走。
行李重,樓道黑,她走得吭哧吭哧,心裡那點火正好藉著勁兒往外撒。
陳娟等在車邊,臉上是掩不住的疲憊,眼下一片青黑,靠著車門,像是累得下一秒就能睡著。
看到秀英這副“全副武裝、興師動眾”的搬家架勢,她嘴角動了動,沒說什麼,默默打開了後備箱。
秀英把編織袋“嘭”、“嘭”兩聲扔進後備箱,砸得車子似乎都晃了晃,然後自己抱著鋪蓋卷坐進了後座,把東西往旁邊一推,佔據了大部分位置。
車門一關,她就憋不住了,扯著因為熬夜和缺水有些沙啞的嗓子開始數落:
“娟娟,你也太不像話了!你看看這都幾點了?凌晨兩三點!你是真不把我這老婆子當人看啊?啊?我是你媽!親媽!有你這麼辦事的嗎?讓我一個人在那破房子裡等,等得黃花菜都涼了!又餓又渴又累,困得眼皮子首打架,哪怕是頭牲口,也不能這麼熬吧?”
陳娟發動車子,掉頭,昏黃的車燈劃破寂靜的夜。
她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指節都有些發白,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喋喋不休的秀英,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
“媽,願願一首不退燒,反反覆覆,剛打完針穩住,我才敢出來。他是我兒子,病成這樣,我能怎麼辦?”
“你兒子是你兒子,你媽就不是你媽了?”
秀英立刻嗆聲,翻了個白眼,繼續逼逼賴賴:
“我現在人都坐你車上了,說這些有啥用?我告訴你,我就是又餓又困!從昨天餓到現在,前心貼後背!你們家金山銀山,還能餓死我這個丈母孃不成?”
陳娟深吸一口氣,顯然在極力忍耐:
“家裡有吃的,回去就弄,你別說了,大半夜的,鄰居都睡了。”
“我就要說!我不說,你眼裡更沒我這個媽了!阿哲眼裡更沒我這個丈母孃了!”
秀英聲音反而提高了一點,在封閉的車廂裡格外刺耳!
“我就得讓你們知道,我這個老孃,不是好打發的!說好了來接,拖到半夜,像話嗎?也就是我心善,體諒你們,換個厲害,早鬧翻天了!”
她一路絮絮叨叨,從陳娟不孝順,說到她們有錢看不起自己,又說到自己命苦,老了老了還要看女兒臉色,顛來倒去,沒完沒了。
陳娟不再搭腔,只抿緊了嘴唇,眼睛盯著前方黑沉沉的路,把車開得飛快,恨不得立刻到家,結束這令人窒息的行程。
車子終於駛入一個綠樹掩映、看起來就安靜又貴氣的小區,保安看了看車牌,恭敬地放行。
秀英立刻停止了嘮叨,臉幾乎貼在了車窗上,眼睛瞪得老大,貪婪地看著外面一棟棟造型別致、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漂亮安靜的小樓,心裡那點怨氣早就被巨大的興奮和羨慕取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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