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小樹的身體開始出現問題。
先是胃，然後是頭，最後是整個人的精神狀態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橡皮筋，隨時都可能崩斷。
那天下午，他從圖書館回宿舍的路上，胃突然一陣痙攣，疼得他彎下腰，扶著路邊的一棵樹，額頭上的冷汗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他站在那裡，咬著牙，等那陣疼痛過去之後，才慢慢地首起腰，一步一步地挪回了宿舍。
他爬上自己的床，拉上三重床簾，蜷縮在黑暗裡，抱著膝蓋，把臉埋在手臂中，一聲不吭。
他躺了大概半個小時，胃痛緩解了一些，但他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一樣，連手指頭都不想動。
他盯著床簾內側那塊深藍色的布，腦子裡空空的，什麼都不想想，但又控制不住地想——想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想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想如果有一天他突然消失了，會不會有人發現，會不會有人在意。
他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裡“媽”的號碼，盯著看了很久。他想打電話，想聽聽來娣的聲音，想跟她說“媽，我難受”。
但他不敢！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哭出來，怕來娣聽出他的不對勁，怕她擔心，怕她睡不著覺。
他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又放下，反覆了好幾次，最終還是沒有撥出去。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面朝牆壁，蜷縮成一團，床簾裡面很暗，暗得他分不清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
他閉上眼睛，對自己說了一句，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沒事的，睡一覺就好了。”
但他睡不著。
第二天上午，他去校醫院看胃病，接診的是一個西十多歲的女醫生，姓劉，戴著銀框眼鏡，說話語速不快，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
她問了小樹的症狀，又問了他的飲食和生活習慣，然後開了一些藥，把處方遞給他。
“你這個胃病，吃藥只能緩解一時，根源還是在生活習慣和精神壓力上。”
劉醫生靠在椅背上，看著小樹，語氣溫和但認真，“你是不是最近壓力比較大？”
小樹接過處方，低著頭，沒有回答。
劉醫生也沒有追問，而是換了一種方式說：“我見過很多像你這樣的學生，胃病、偏頭痛、失眠，來我這裡開藥的一大半都是這些問題。病因大同小異：熬夜、飲食不規律、精神壓力大。”
“藥我只能治標，治本還得靠你自己，你要是有什麼想說的，可以跟我說說。我不是你的輔導員，不會給你打小報告。”
小樹握著那張處方，指腹在紙張的邊緣來回摩挲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沙啞：“醫生，如果一個人在學校裡沒有朋友，是不是他的問題？”
劉醫生看著他，沒有首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你覺得是你的問題嗎？”
小樹沒有說話。劉醫生繼續說：“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但我知道一件事，一個人被孤立，不一定是因為他做錯了什麼。”
“有時候只是因為他在一群不願意接受差異的人中間，顯得與眾不同，那不是他的錯。”
小樹抬起頭，看著劉醫生，他的眼眶有些發紅，但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低下頭，聲音很輕地說了一句：“謝謝醫生。”
劉醫生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在他起身離開的時候，補了一句：“下次如果難受得厲害，可以來我這裡坐坐，不看病也可以。”
小樹點了點頭，走出了診室，他站在走廊裡，手裡攥著那張處方，站了很久，然後把處方摺好，放進口袋裡，大步走出了校醫院。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的時候，宿舍裡只有張浩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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