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浩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你沒做錯什麼,就是大家覺得你不太好相處。”
小樹追問:“我怎麼不好相處了?”
張浩沒有回答,重新戴上耳機,點開了下一局遊戲。
小樹站在他身後,等了很久,確定他不會再說任何話了,才轉過身,爬上了自己的床,拉上了三重床簾。
他躺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看著床簾的頂部,把張浩那句“大家覺得你不太好相處”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咀嚼了很多遍。
他不太明白,自己到底哪裡“不好相處”了,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發生過沖突,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一句重話,從來沒有麻煩過任何人幫他做任何事情。
他只是安靜地活著,像一隻不發出任何聲響的影子一樣活著,為什麼連這樣活著,都會被嫌棄?
他把被子拉過頭頂,把自己整個人蒙在黑暗裡,被子裡很悶,氧氣很稀薄,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扇永遠不會被開啟的門。
他在被子裡待了很久,久到幾乎喘不過氣來,才把被子掀開一條縫,呼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然後他聽到自己說了一句話,聲音在黑暗裡顯得格外清晰:“趙小樹,你不能倒,你倒了,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人回答他,宿舍裡只有張浩敲擊鍵盤的聲音,單調而機械,像一場永遠不會停歇的雨。
大三上學期的一門選修課上,小樹認識了陳教授。
那門課叫“設計心理學”,陳教授是這門課的授課老師。第一節課的時候,她讓每個人做自我介紹,說說自己為什麼選這門課。
輪到小樹的時候,他站起來,用最簡短的語言說了一句“我對設計心理學感興趣,想多瞭解一些這方面的知識。”
然後就坐下了,陳教授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課後,陳教授叫住了他,他站在講臺前面,有些緊張,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陳教授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你叫趙小樹,對吧?”
他點了點頭。陳教授又說:“我看了你上學期的品牌形象設計作業,雖然分數不高,但我在系統裡看到了你提交的原始檔備份。”
“那套方案很有想法,邏輯也很清晰,不像是隻能拿七十五分的水平,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困難?”
小樹愣住了,他沒有想到,一個從來沒有教過他的老師,會注意到他的一份作業,會發現其中的異常,會主動來問他是不是遇到了困難。
他站在那裡,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他的眼眶開始發熱,鼻子開始發酸,一種他壓抑了將近兩年的情緒,像岩漿一樣從地底的深處湧了上來,燙得他渾身發抖。
他低下頭,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那點溼意逼了回去,聲音沙啞地說了一句:“謝謝老師關心,我沒事,可能就是狀態不太好。”
陳教授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只是說了一句:“如果有需要,我的辦公室隨時對你開放。不是以老師的身份,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
小樹點了點頭,說了一聲“謝謝老師”,然後轉身快步走出了教室。
他走到走廊盡頭的樓梯間,確認西周沒有人之後,靠著牆,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無聲地哭了,那是他兩年多以來,第一次因為感動而哭。
從那以後,他開始偶爾去陳教授的辦公室坐坐,他不說什麼實質性的內容,不談自己被孤立的具體細節,只是聊一聊最近看的書、正在做的專案、對未來的想法。
陳教授也不追問,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給出一些建議和反饋。
有一次,他坐在陳教授的辦公室裡,看著窗外那棵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的梧桐樹,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陳老師,你說一個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
陳教授放下手裡的筆,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回答了一句:“這個問題很大,我沒辦法給你一個標準答案,但我可以告訴你我自己的理解:一個人活著,不是為了取悅所有人,也不是為了證明給誰看。”
“活著本身,就是一種反抗。反抗那些試圖把你壓垮的力量,反抗那些讓你懷疑自己價值的聲音,你活著,就是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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