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菲坐在臥室的床邊，窗外的天色己經暗下來了，城市的燈火透過窗簾的縫隙滲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影。
她沒有開燈，就那麼坐在黑暗裡，雙手撐著床沿，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
明明己經睡著了，隔壁房間傳來他均勻的呼吸聲，細微而綿長，像一隻小貓在夢裡打著呼嚕。
她聽著那個聲音，心裡頭像有一片荒蕪的沙漠，寸草不生，連風都吹不起一絲漣漪。
她在想一個問題——她到底做錯了什麼？
她不是不管明明，她是不知道該怎麼管。她從小到大，沒有人教過她怎麼去愛一個人，怎麼去照顧一個人，怎麼去回應一個人的需求。
她的記憶裡，母親張桂芳永遠在工廠里加班，永遠是一張疲憊而冷漠的臉，永遠是那句“別煩我，我累了一天了”。
她的父親陳國良永遠坐在診桌後面，永遠在給別人把脈開方，永遠沒有時間抬頭看她一眼。她的奶奶劉翠花倒是有時間，但那些時間都用在了罵她、使喚她、貶低她上。
她是在一個沒有人關注、沒有人回應、沒有人擁抱的環境里長大的，她不知道被愛是什麼感覺，所以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去愛明明。
她不是不想愛，她是不會。
剛生下明明的那段時間，她其實試過。
她試影像別的媽媽一樣，把孩子抱在懷裡，輕輕地搖晃著，唱搖籃曲。
但她抱著明明的時候，總覺得彆扭，總覺得不自在，總覺得有一雙無形的眼睛在盯著她，評判她，告訴她你抱的姿勢不對，你唱的歌跑調了，你根本不是一塊當媽媽的料。
那雙眼晴是她母親的，是她父親的，是她奶奶的，是她自己的。
她活在那些眼晴的注視下，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每做一件事都在害怕自己做錯了。
後來她去找了王醫生，王醫生告訴她，你不需要事事都插手，孩子也可以交給老人帶，你就在旁邊看著就行。
她把這句話當成了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地抓住了它，她想，既然我做不好，那我就不做了！既然我管不好，那我就不管了！
既然我越插手越亂，那我就放手，我把孩子交給比他更有經驗的人，這不是對明明好嗎？
這不是一個負責任的媽媽應該做的嗎？承認自己不行，把位置讓給行的人，這難道不是一種勇氣嗎？
可是沒有人理解她。
招娣不理解 ，招娣看到她不管明明，就覺得她冷漠，覺得她不負責任，覺得她不是一個好媽媽。
招娣每天用那種失望的眼神看著她，那種眼神像一根根細密的針，紮在她的皮膚上，不疼，但癢，讓人坐立不安。
招娣從來不問她為什麼不管，從來不問她心裡在想什麼，只是一味地用那種眼神看著她，讓她覺得自己像一個罪人。
豆豆也不理解，豆豆每天早出晚歸，回到家的時候她己經哄明明睡著了，兩個人之間的話越來越少，越來越短，越來越像兩個合租的室友，而不是夫妻。
豆豆偶爾會問她一句“今天怎麼樣”，她回答“還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她能感覺到豆豆在小心翼翼地迴避著什麼，他怕她生氣，怕她發脾氣，怕她再一次收拾東西走人。
那種小心翼翼的客氣，比吵架更讓人窒息。
她甚至覺得明明也不理解她，明明最近越來越黏招娣了，每次招娣一齣現，明明就伸手要她抱，嘴裡咿咿呀呀地喊著“奶奶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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