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之後的下午,蘇婉出現在了招娣家的門口。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棉麻長裙,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臉上沒有濃妝,只有一層薄薄的隔離霜,整個人看起來溫婉而知性,像一個在大學裡教書的老師,或者一個寫散文的作家。
她的手裡拎著一袋剛烤出來的蛋撻,是她在來的路上特意買的,還冒著熱氣。
開門的是招娣,蘇婉微笑著自我介紹:“阿姨您好,我是慈慈的朋友,路過附近,順道過來看看她!她說今天不在家,但我想既然來了,就上來打個招呼,認認門。”
招娣一聽是慈慈的朋友,連忙熱情地把她迎了進來,一邊招呼她坐下,一邊給她倒茶。
蘇婉在沙發上坐下來,目光自然地掃過客廳,菲菲依然坐在那個角落裡,手裡依然捧著一本書,但書名換了一本,從昨天的散文集變成了一本小說。
蘇婉沒有刻意去看她,而是和招娣聊了幾句家常,誇了誇明明可愛,誇了誇客廳裡的綠植養得好。
她的語氣自然而親切,像一個普通的朋友在串門聊天,沒有任何刻意的成分。
聊了大約十分鐘之後,招娣起身去廚房準備午飯,蘇婉的目光這才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菲菲身上。
她沒有首接走過去,而是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後像是隨意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一樣,目光落在菲菲手裡那本書的封面上,微微一笑,開口說了一句:
“《百年孤獨》?這本書我讀了三遍,每次讀都有不一樣的感受。”
菲菲的手指頓了一下,緩緩抬起頭,看著蘇婉,蘇婉的目光溫和而坦誠,沒有審視,沒有評判,只有一種平等的、分享式的興趣。
菲菲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有些沙啞:“你讀過?”
蘇婉點了點頭,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第一遍讀的時候,覺得這是一個家族興衰的故事。第二遍讀的時候,覺得這是一個關於孤獨的寓言。”
“第三遍讀的時候,我才發現,馬爾克斯寫的不是魔幻,是現實,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有一座馬孔多,都在下著那場永遠不會停的雨。”
菲菲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變化,細微到如果不仔細觀察根本不會發現,她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又放大了一點,像是有一塊冰面上出現了第一道裂紋。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本書的封面,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聲說了一句:“我讀到第二遍了,第一遍的時候,覺得那些名字太長太亂,讀不下去。”
“第二遍的時候,忽然發現,那些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種感覺,那種所有人都困在自己的世界裡,誰也救不了誰的感覺。”
蘇婉沒有急著接話,而是靜靜地聽著,等菲菲說完了,她才輕輕地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理解和共鳴:
“你說得對,這本書最打動人的地方,不是情節,不是人物,而是那種瀰漫在每一個字裡行間的宿命感和孤獨感。”
“很多人讀不懂,是因為他們沒有經歷過那種被困住的感覺,而你讀懂了,因為你經歷過。”
菲菲的眼眶忽然紅了,她自己都沒有預料到,在聽到那句“因為你經歷過”的時候,她的眼眶會毫無預兆地發熱,鼻腔會發酸,一股洶湧的情緒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連忙低下頭,假裝在看書,但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指節捏著書頁的邊緣,捏得發白。
蘇婉沒有追問,沒有安慰,沒有說“你別難過”或者“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那種空洞的話。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個陪著你看海的人,不說話,不打擾,只是讓你知道,她在。
過了好一會兒,菲菲的情緒慢慢地平復下來。她抬起頭,看著蘇婉,聲音沙啞地問了一句:“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蘇婉微微一笑,語氣坦然:“我是心理醫生。”
菲菲愣了一下,目光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意外,有警覺,還有一種被看穿了的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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