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很安靜,廚房裡傳來招娣切菜的咚咚聲,明明在房間裡睡著,呼吸均勻而綿長。
過了許久,菲菲終於抬起頭,看著蘇婉,聲音沙啞地開口說了一句:“我的故事很長。”
蘇婉輕輕地點了點頭,目光溫柔如水:“沒關係。我有的是時間。”
那個下午,她們聊了很久,從《百年孤獨》聊到童年,從童年聊到母親,從母親聊到明明,從明明聊到豆豆,從豆豆聊到招娣,從招娣聊到這個家。
菲菲的聲音一首很輕,很慢,像是在拆一個纏繞了很多年的線團,一圈一圈地拆,有時候會卡住,有時候會打結,但蘇婉始終安靜地聽著,不催促,不打斷,只是在必要的時候遞上一張紙巾,或者在她說不下去的時候,輕輕地說一句“不急,慢慢來”。
菲菲說到她小時候坐在門檻上等母親回家的那段往事時,聲音終於徹底哽住了。
她低著頭,雙手交握,指節捏得發白,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手背上,砸開一朵朵細小的水花。她聲音沙啞地說:
“我小時候一首以為,是因為我不夠好,所以媽媽才不愛我!後來我長大了,我告訴自己,那不是我的錯,是我媽的問題。”
“可是……可是當我有了明明之後,我發現我變成了我媽,我不知道怎麼抱他,不知道怎麼哄他,不知道怎麼回應他的需求。”
“我害怕他,害怕他看著我,害怕他從我眼睛裡看到那個冷漠的我,所以我選擇放手,選擇讓媽來帶他,我以為這是對他好,可是我錯了,對不對?所有人都在告訴我,我錯了。”
蘇婉沒有回答對或錯,她只是向前傾了傾身子,目光平視著菲菲的眼睛,語氣溫和而堅定:“你沒有被愛過,所以你不知道怎麼去愛,這不是你的錯!但你現在有機會學習,明明還小,他還來得及!你也還來得及!”
菲菲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蘇婉,聲音沙啞地問了一句:“來得及嗎?”
蘇婉看著她,目光篤定而溫暖,一字一句地說:“來得及,只要你願意,從現在開始,每一天都可以重新學習!不需要做到完美,不需要成為一個滿分媽媽。”
“你只需要每天多做一點點,今天抱他一下,明天對他笑一下,後天給他唱一首歌,一點一點地來,不著急。”
菲菲沒有說話,但她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哭得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她哭自己缺失的童年,哭自己失敗的婚姻,哭自己不知道怎麼做母親,哭自己明明那麼努力卻還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她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腫了,哭到嗓子啞了,哭到心裡的那個黑洞終於被眼淚填滿了一點點。
蘇婉坐在她旁邊,沒有拍她的背,沒有握她的手,只是安靜地陪著她。
她知道,有些眼淚,需要自己流完。有些路,需要自己走完。
她能做的,只是在她走不動的時候,坐在她身邊,讓她知道,這條路上不只有她一個人。
那天傍晚,蘇婉離開的時候,菲菲站在門口送她,夕陽的餘暉灑在菲菲的臉上,她的眼睛還是紅腫的,但她的目光不再是空洞的,裡面有了一點點光,微弱得像一根快要燃盡的蠟燭,但它還在燃燒,還沒有熄滅。
蘇婉看著她,微微一笑,說了一句:“下次我來的時候,想聽聽你和明明的故事。”
菲菲低下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地回答了一個字:“好。”
蘇婉轉身走進了電梯,電梯門緩緩關閉,菲菲站在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電梯門,站了很久。
她轉過身,走回客廳,看到明明己經醒了,正坐在爬行墊上揉眼睛。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走過去,在爬行墊上坐了下來,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明明的小手。
明明抬起頭,看著她,愣了兩秒,然後咧開嘴,露出了一個無齒的笑容。
菲菲看著那個笑容,眼淚又一次湧了出來。但這一次,不是悲傷的眼淚,而是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複雜的、帶著一絲希望的東西。
她伸出手,把明明抱進懷裡,抱得很輕,很小心,像抱著一件易碎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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