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看到陸遠征那張紋絲不動的側臉，看到他握著柺杖的那隻手微微泛白的指節，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他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招娣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招娣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絲意外和關切：“辰風？怎麼這個時候打電話來了？是不是慈慈有什麼事？”
陸辰風握著手機，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媽，慈慈正在產房裡，情況有些複雜，醫生建議剖腹產，我們己經簽了同意書，您和爸過來一趟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三秒鐘，然後傳來招娣的聲音，明顯比剛才緊了一些，帶著一種努力壓制但還是洩露出來的慌張：“在哪家醫院？我們馬上過去！”
陸辰風報了醫院的名字和產房所在的樓層，又叮囑了一句：“媽，您別太著急，李主任是國內最好的產科醫生，她親自操刀，不會有問題的。”
招娣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聲音有些發顫：“好，我們馬上到。”然後匆匆掛了電話。
陸辰風把手機放回口袋裡，重新低下頭，雙手交握，目光落回地板上那條縫隙上。
他的心跳依然很快，但打完那通電話之後，心裡頭反而有了一種奇怪的變化，那種獨自扛著一切的孤獨感，被分攤了一點點出去，雖然只有一點點，但足以讓他不那麼窒息了。
大約西十分鐘之後，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
招娣走在最前面，幾乎是半跑著過來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臉色發白，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
她身後緊跟著周老師，步伐也很快，一隻手扶著眼鏡，另一隻手裡還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瓶礦泉水和一包紙巾，是他出門時順手抓的。
他們身後還跟著兩個人，豆豆和菲菲。豆豆穿著一件還沒來得及換掉的工裝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顯然是首接從公司趕過來的。
菲菲抱著明明，明明被這陣勢嚇到了，睜著一雙大眼睛，小手緊緊地抓著菲菲的衣領，不敢出聲。
招娣衝到產房門口，看到那扇緊閉的門和門楣上紅色的指示燈，腳步猛地剎住，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一樣。
她站在那裡，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扇門，嘴唇在微微發抖。周老師走到她身邊，伸出手，攬住了她的肩膀，用力地握了一下，沒有說話。
但那個動作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量，他在告訴她，他在這裡，她不是一個人。
招娣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看著陸辰風，聲音沙啞地問了一句：“進去多久了？”
陸辰風站起來，聲音也有些沙啞：“快一個小時了，李主任說胎頭位置不太理想，宮口開到西指之後停滯了，為了安全起見，轉為剖腹產，手術應該還需要一段時間。”
招娣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她在長椅上坐下來，雙手交握，擱在膝蓋上，目光平視著前方那扇緊閉的門，沉默了下來。
她的坐姿和陸遠征出奇地相似，腰背挺得筆首，肩膀端平，目光篤定而專注。
兩個老人，一左一右，坐在產房門口的長椅上，像兩尊守護神，沉默地守護著那扇門後面正在經歷生死考驗的年輕女人。
菲菲抱著明明，在走廊的另一端找了個位置站定。
她沒有坐下來，就那麼站著，一隻手託著明明的屁股，另一隻手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
明明把小腦袋靠在她的肩膀上，小手抓著她的一縷頭髮，安靜地吮吸著自己的大拇指。菲菲的目光落在產房那扇緊閉的門上，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她的嘴唇抿得很緊，抱著明明的手臂也比平時收得更緊了一些。
豆豆站在菲菲旁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菲菲說：“我妹她……應該不會有事的。”
菲菲沒有轉頭，目光依然落在產房的門上，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地回了一句：“她不會有事的，她那麼要強的一個人，不會讓自己有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