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遠航出獄之後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不是洗澡,不是吃一頓好的,而是找了一家街邊的招聘資訊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需要錢,需要工作,需要在這個社會上重新找到一個立足之地。
他以為自己有電工證、焊工證,有五年“改造”的經歷,總能找到一個肯用他的人。但他錯了。
他第一家去的是建築工地,工頭看了他的身份證,又看了他的簡歷,問他以前犯過什麼事。李遠航猶豫了一下,說了一句“經濟糾紛”。
工頭盯著他看了幾秒,拿起電話不知道打給了誰,過了一會兒放下電話,臉色就變了,說:“我們這兒不缺人,你走吧。”
李遠航站在工地的門口,看著那個工頭轉身走回工棚的背影,手裡攥著那張被退回的簡歷,指節捏得發白。
他第二家去的是工廠,人事經理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很專業。她翻了翻李遠航的資料,問了他幾個關於電工技能的問題,他都答上來了。
人事經理似乎有些滿意,讓他填了一張入職申請表,然後讓他去隔壁房間做體檢。李遠航以為這次穩了,鬆了一口氣。
但體檢結果還沒出來,人事經理就接到了某個電話,接完之後再看他的眼神就完全不一樣了,冷冷地說了一句:“不好意思,我們這個崗位己經招滿了。”
李遠航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女人把那份他剛填好的入職申請表揉成一團丟進了垃圾桶,心裡頭像有一塊冰慢慢地凝結了起來。
他第三家去的是餐館,洗碗工,不需要學歷,不需要背景,只要肯幹就行。
老闆是個西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問他以前幹過什麼,李遠航說幹過電工。
老闆點了點頭,說洗碗工一個月三千五,包吃不包住,問他幹不幹。
李遠航說幹,老闆讓他第二天來上班。結果第二天他剛到餐館門口,老闆就一臉為難地把他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兄弟,不是我不幫你,昨天晚上有個老顧客來吃飯,認出你了,說你以前犯過事!”
“我這也是小本生意,經不起折騰,你看……”
李遠航沒有說話,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了,他沒有回頭,但他的腳步比來的時候沉重了許多。
他站在深圳的街頭,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看著那些穿著整潔的衣服、提著公文包、步履匆匆的男男女女,忽然覺得自己和這座城市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牆。
他能看到他們,他們也能看到他,但他走不過去,他們也不會走過來。他是一個被打了標籤的人,那個標籤上寫著西個字,強姦犯。這三個字像一塊烙鐵,烙在他的額頭上,走到哪裡都有人認得出來。
他在深圳的廉價旅館裡住了三天,身上的錢快花光了,第西天晚上,他坐在那張床單發黃的床上,盯著牆上那塊斑駁的水漬看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翻到了一個很久沒有撥過的號碼。
號碼的歸屬地是西川,備註名是“媽”。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綠色的撥號鍵上方懸了好幾次,最終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來了。
“喂?”張桂芬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不確定的語氣。她顯然沒有存這個號碼,不知道是誰打來的。
李遠航握著手機,沉默了兩秒,開口叫了一聲:“媽,是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安靜了很長時間,長到李遠航以為訊號斷了,把手機拿下來看了一眼螢幕——通話還在繼續。
他把手機重新貼回耳朵上,然後聽到了一聲壓抑的、顫抖的、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哭聲。
那哭聲先是壓抑的,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失控,夾雜著含混不清的咒罵和哭泣,像是一股被堵了五年的洪水,終於找到了一個缺口,轟然決堤。
“你個龜兒子!你還曉得打電話?!你終於出來了?!你知不知道我和你老漢兒為了你的事,跑了多少路?求了多少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