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多少錢？房子都賣了！你曉不曉得？！你老漢兒氣得中風了，半身不遂，躺在床上動都動不了！你倒好，進去了五年，一個電話都不打！你現在打電話來幹啥子？”
“又要錢？我告訴你，沒有了！一分錢都沒有了！我們現在就剩下這一套房子了，還是租的！你再把我們榨乾，你就真的沒有爹媽了！”
李遠航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等那陣哭罵聲稍微平息了一些，才重新把手機貼回耳朵上，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剛被母親劈頭蓋臉罵了一頓的人：“媽，我不是來要錢的。我就是告訴你們一聲，我出來了。”
張桂芬在電話那頭喘著粗氣，沒有說話，李遠航停頓了一下，繼續說：
“我在深圳找不到工作，因為我坐過牢，沒有人要我！我現在身上沒錢了，旅館的房費明天就到期了。”
張桂芬的聲音又尖銳了起來：“那你還是要錢！你說你不是要錢，你說了半天還是要錢！李遠航，我告訴你，我跟你老漢兒為了你的事，己經把棺材本都賠進去了！”
“你老漢兒現在躺在床上，連上廁所都要人扶！你姐姐嫁了人，一年到頭也回不了一次家！我一個人伺候你老漢兒，我容易嗎？你還要錢？你還要不要我們活了？”
“我們兩個老東西，因為你還做了一年牢，你知不知道？你個混賬東西！”
“當初就是聽信了你的鬼話，才讓我們兩個老東西把房子賣了100萬賠了進去，你個沒用的東西，我真是白生你這個狗兒子了!“
李遠航靜靜地聽著，等張桂芬罵完了，罵累了，聲音開始哽咽了，他才開口。
他的聲音依然很平靜，但平靜之中帶著一種張桂芬從來沒有聽過的冷意：“媽，我付出了這麼多，什麼都沒有得到，這是不可能的。”
他停頓了一下，電話那頭張桂芬的哭聲頓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一樣。
李遠航繼續說，聲音更低了，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無論將來如何，我都一定要讓林悅悅那個賤人付出代價.他們家的一切，只能是我的。”
張桂芬在電話那頭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發抖：“李遠航！你還要幹啥子？你進去五年還不夠嗎？你還想去招惹他們家？你是不是瘋了？”
李遠航沒有接她的話，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他們不是給我生了一個女兒嗎？叫林婉檸，對吧？我是她生物學上的父親。”
“既然我是她爸，那麼林家的一切，將來都是我女兒的，我女兒的就是我的！媽，你別管了，我自有分寸，你現在和老漢兒想辦法給我打點錢過來，我需要活下去，等我站穩了腳跟，我會回去看你們的。”
張桂芬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很久，李遠航能聽到她粗重的呼吸聲，能聽到她偶爾壓抑不住的抽泣聲，能聽到電話那頭隱隱約約傳來李老頭含混不清的問話聲：
“哪個？是不是遠航？是不是那個龜兒子？”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張桂芬捂住了聽筒，在和李老頭說著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張桂芬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沙啞而疲憊，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你要好多錢？”
李遠航的嘴角浮起了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但它確確實實地存在於他那張被監獄生活磨去了所有稜角的臉上。
“五千。先給我打五千，等我找到了落腳的地方，我再跟你們聯絡。”
張桂芬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銀行卡號發給我”，就掛了電話。結束通話之前，李遠航聽到她用西川話罵了最後一句：“你個龜兒子，你遲早要把我們兩個老骨頭折騰死才甘心。”
李遠航把手機從耳朵上拿下來，看著螢幕上“通話結束”西個字，沉默了片刻，然後把銀行卡號編輯成簡訊發了過去。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仰面躺在那張硬邦邦的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塊斑駁的水漬，目光平靜而空洞。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悅悅的臉，五年前那張驚恐的、淚流滿面的臉，和記憶中那個小小的、被他從未見過的女兒的臉重疊在一起。
他閉上眼睛，把那兩張臉都壓了下去，翻了個身，蜷縮在那張窄小的床上，像一隻蟄伏的野獸，等待著屬於他的時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