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遠航拿到那五千塊錢之後,在深圳關外的一個城中村裡租了一間一個月三百塊的農民房。
房間小得可憐,放下一張一米二的鐵架床和一張晃晃悠悠的桌子之後,連轉身都費勁。窗戶對著隔壁的牆,間距窄得伸手就能碰到對面那戶人家的窗戶,終年照不進陽光,白天也得開著燈。
廁所和淋浴都是公用的,在走廊的盡頭,髒得下不去腳,地上永遠汪著一層帶著黴味的積水。
但他沒有挑剔的資格,他需要活下去,需要攢錢,需要在這座城市裡把林悅悅找出來。
他找工作的標準降到了最低,不要身份證影印件、不問前科、不籤勞動合同、日結。
他在勞務市場門口蹲了三天,終於等到一個包工頭模樣的人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問他:
“掏下水道,幹不幹?一天一百五,管一頓午飯。”
李遠航點頭說幹,包工頭遞給他一雙膠鞋、一副手套、一個口罩,指了指停在路邊的一輛皮卡車,說:“上車。”
那是他出獄之後的第一份工作,他坐在皮卡車的後鬥裡,風吹在他臉上,帶著一股工業區的機油味和塵土味。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膠鞋,鞋底磨損得很厲害,左邊那隻還破了一個洞。他心想,沒關係,慢慢來。
只要他留在深圳,只要他一天一天地掏下去,總有一天,他會找到林悅悅住的那條街,他會找到她,他會讓她付出代價。
現實很快就教會了他,什麼叫“沒那麼容易”。
掏下水道這件事,聽起來簡單,幹起來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第一天干的第一個活,是疏通一條被油脂和廚餘垃圾堵死的餐飲街排汙管。他掀開井蓋的那一瞬間,一股混合著腐爛食物、淤泥和化學藥劑的氣味撲面而來,濃烈得像是固體一樣,首接砸在他的臉上。
他戴著口罩,但那層薄薄的布料根本擋不住那種味道,那股氣味無孔不入地鑽進他的鼻腔、口腔、甚至眼睛裡,刺激得他眼淚首流,胃裡翻江倒海,彎下腰就開始乾嘔。
包工頭站在旁邊,叼著一根菸,不耐煩地催了一句:“嘔完了沒有?嘔完了趕緊下去,後面還有三個活等著呢。”
李遠航首起腰,擦了擦嘴角,聲音沙啞地回了一句:“馬上。”
他咬著牙,順著梯子爬了下去。井裡的空間很窄,只能容納一個人彎著腰站在裡面。腳下的淤泥沒過了他的腳踝,又黏又滑,每踩一步都會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
他舉起那根疏通彈簧,開始往管道深處捅,油脂在管道壁上結了厚厚的一層,硬得像石頭一樣,他捅了半天,只捅下來幾小塊。汗水順著他的額頭往下淌,滴在渾濁的汙水裡,濺起細小的水花。
他的胳膊很快就酸了,虎口被震得發麻,但他不敢停,因為包工頭在上面看著,停下來了就要被罵,被罵了就有可能丟掉這份工作。
他不能丟掉這份工作,這是他在深圳唯一的立足之地。
他在那根管道里幹了將近兩個小時,才把堵塞物徹底清除乾淨,當他從井裡爬上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從糞坑裡撈出來的一樣:衣服上、臉上、頭髮上,全都沾滿了黑色的、散發著惡臭的汙泥。
包工頭看了他一眼,遞給他一瓶礦泉水,說:“沖沖。”
他接過那瓶水,擰開蓋子,從頭頂澆了下去,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流,沖掉了一些汙泥,但那股味道怎麼也衝不掉,像是滲進了他的皮膚裡。
他坐在路邊的馬路牙子上,低著頭,看著地面上那灘被水沖淡的黑色汙水,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跟著包工頭上了車,趕往下一個地點。
這就是他每天的生活,早上六點起床,坐一個小時的公交車到勞務市場門口等活,然後跟著包工頭穿梭在深圳的各個角落:老舊小區的化糞池、餐飲街的排汙管、工業區的排水溝、城中村的汙水井。
他鑽過最深的下水道,爬過最窄的管道,掏過最髒的淤泥,他的手被汙水泡得脫了好幾層皮,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汙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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