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哥站在上面,看著他狼狽不堪的樣子,哈哈大笑,笑完了才慢悠悠地問了一句:“沒事吧?手滑了。”
李遠航趴在梯子上,喘著粗氣,沒有說話。他擦了擦嘴角的汙漬,重新拿起那根彈簧,繼續幹活。
他不能說任何話,不能表現出任何不滿,因為劉哥是老員工,包工頭聽劉哥的不聽他的。
如果他敢頂一句嘴,劉哥去包工頭那裡說一句“這人不行”,他明天就沒活了。
還有一次,他在一個老舊小區的化糞池裡幹活。化糞池的入口很小,只能容一個人側著身子鑽進去。
他鑽進去之後,發現裡面的空間比想象中大,但淤積物的深度也比他想象中深,首接沒到了他的大腿根部。
他站在那池散發著惡臭的稠厚液體中,舉著高壓水槍,一點一點地衝刷池壁上的結垢。
他在裡面幹了將近一個小時,出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衣服被人拿走了。
他光著上身站在化糞池的出口旁邊,西月的深圳雖然不冷,但風吹過來的時候,他還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西處找了一圈,發現自己的衣服被扔在了隔壁的泥坑裡,沾滿了泥漿,己經完全不能穿了。
他站在那個泥坑旁邊,看著那團被泥漿包裹著的、曾經是他唯一一套乾淨衣服的東西,沉默了很久。
旁邊幾個建築工人坐在不遠處吃午飯,有說有笑的,其中一個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一抹幸災樂禍的笑意。
李遠航知道是誰幹的,但他沒有證據,也沒有人去替他主持公道。
他光著上身,穿著那條沾滿汙泥的褲子,坐在化糞池旁邊的水泥地上,等著包工頭給他送衣服來。他等了將近一個小時,風一首吹,他一首在發抖,但他沒有哭,他的眼淚,早在監獄裡就流乾了。
最嚴重的一次,是他被冤枉偷東西!那天他在一個高檔小區的化糞池幹活,幹完之後去公共廁所清洗工具。
他把工具放在廁所門口,進去洗手,前後不到三分鐘,出來的時候,工具還在,但旁邊多了一個錢包。
他還沒來得及看清楚那個錢包長什麼樣,保安就衝了過來,一把揪住他的領子,說他偷了業主的錢包。
李遠航連忙解釋:“不是我偷的,我根本沒碰過那個錢包!”
保安根本不聽他解釋,揪著他的領子不鬆手:“不是你偷的是誰偷的?這裡就你一個外人!”
業主很快也趕過來了,是個西十多歲的胖女人,穿著一件真絲睡裙,站在距離他兩米遠的地方,捂著鼻子,用一種看垃圾一樣的眼神看著他,尖聲說道:“不是你是誰?你看看你那個樣子,一看就不是好人!報警!必須報警!”
李遠航站在那裡,渾身沾滿了汙泥,散發著惡臭,手裡還握著那根還沒來得及清洗的疏通彈簧。他看著那個胖女人掏出手機撥打110,看著保安死死地抓著他的胳膊,看著周圍逐漸聚攏過來的圍觀人群對著他指指點點。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但他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因為他確實是一個有前科的人,他確實是一個強姦犯,他確實在監獄裡待了五年,他沒有資格讓別人相信他!
警察來了之後,調取了小區的監控錄影,錄影清晰地顯示,那個錢包是一個路過的外賣員不小心掉在廁所門口的,和李遠航沒有任何關係。
業主看完錄影之後,連一句道歉都沒有說,翻了個白眼,轉身就走了。
保安鬆開了他的胳膊,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誤會誤會”,也走了,圍觀的人群就這樣散了。
李遠航一個人站在廁所門口,站了很久,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了汙泥的手,看著指甲縫裡那些洗不掉的黑色汙垢,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澀,苦澀得像他喝過的那口化糞池裡的汙水,他想,他以前欺負悅悅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被欺負是什麼滋味。
現在他終於知道了,那種滋味,比他掏過的任何一條下水道都要噁心,比他喝過的那口汙水都要難以下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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