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軍和秀英在虎子的房子裡住了下來，像兩株寄生在朽木上的毒蘑菇，貪婪地汲取著那一點可憐的養分。
他們沒有工作，沒有收入，沒有任何正當的謀生手段，但他們並不著急，因為他們堅信，小梅一定回深圳了。
一個女人，帶著一個五歲的孩子，能跑到哪裡去？她總得租房吧？總得給孩子找學校吧？總得出門買菜吧？只要她還在深圳，他們就一定能把她翻出來。
陳軍開始了他的“搜尋”。他沒有任何線索，沒有任何情報，他的搜尋方式就是像一條無頭蒼蠅一樣在深圳的大街小巷裡亂竄。
他去過小梅以前打過工的工廠，去過她以前租住過的城中村，去過她以前常去的菜市場，逢人就掏出一張從虎子家翻出來的小梅的舊照片。
那張照片己經有些泛黃了，照片上的小梅還很年輕，扎著馬尾辮，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笑容靦腆而青澀。
他攔住一個剛從菜市場出來的大媽，把照片舉到她面前：“阿姨，你見過這個女人嗎？她是我老婆，帶著一個五歲的男孩，你見過她沒有？”
大媽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照片，搖了搖頭：“沒見過沒見過。”說完快步走開了，像躲避什麼瘟神一樣。
他又攔住一個在路邊抽菸的中年男人：“兄弟，幫個忙，看看這張照片，見過這個女人嗎？她是我老婆，跑了好幾年了，我一首在找她。”
中年男人接過照片看了一眼，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陳軍，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
“你老婆跑了你找我幹嘛？我又不是警察。你去報警啊。”說完把照片塞回陳軍手裡，轉身走了。
陳軍握著那張照片，站在人流熙攘的街頭，感覺自己像一塊被人踢來踢去的石子。
他咬了咬牙，把照片揣回口袋裡，繼續往前走，他跑了一整天，從龍華跑到坂田，從坂田跑到布吉，腳底磨出了水泡，嗓子說得沙啞了，皮膚被深圳十月依然毒辣的太陽曬得黝黑髮亮，但他一無所獲。
小梅像一滴水一樣消失在了深圳這座兩千萬人口的巨大城市裡，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傍晚，他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虎子的房子，秀英正坐在客廳裡看電視，茶几上擺著一碟花生米和半瓶啤酒，那是她用虎子留下的零錢買的。
看到陳軍進門，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用那種一貫的、帶著嘲諷的語氣問了一句：“找到了？”
陳軍沒有回答，走到沙發前，一屁股坐下來，抓起啤酒瓶灌了一口，然後用袖子擦了擦嘴，他的沉默己經給出了答案。
秀英終於轉過頭來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鄙夷：“我就知道找不到，你那個老婆，心眼多得很！她既然跑了，就不會讓你輕易找到，你跑斷腿也沒用。”
陳軍猛地把手裡的啤酒瓶往茶几上一頓，發出砰的一聲響：
“你少在這兒說風涼話！你要是有本事，你去找啊！你天天坐在家裡看電視，能找到人才有鬼！”
秀英被他一吼，也來了火氣，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度：“我坐在這裡看電視？我坐在這裡看電視是為了誰？我天天在樓下跟那些老頭老太太打聽訊息，你以為我願意跟那些老不死的浪費時間？“
“我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為了你那個沒良心的老婆和你那個見都沒見過的孫子！”
“你打聽到了什麼？你說啊！”
陳軍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秀英，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失控的暴躁，“你打聽到了什麼有用的訊息？你除了會跟人吵架還會幹什麼？”
秀英也站了起來，毫不示弱地瞪著陳軍：“我打聽到了什麼？我打聽到你那個老婆比你聰明一百倍！”
“她既然敢跑，就一定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你在這裡瞎轉悠，就是把深圳翻個底朝天也找不到她！”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像兩隻被關在同一個籠子裡的鬥雞，互相怒視著，呼吸粗重。客廳裡安靜了幾秒鐘，只有電視機裡傳來的廣告聲在空氣中迴盪。
然後陳軍率先洩了氣，他重新坐回沙發上，雙手抱頭，聲音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疲憊和沮喪：“那怎麼辦？難道就這麼算了？那是我的兒子，我陳軍的兒子，我連他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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