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透了。”陳軍說,“我補了兩下,腦漿都出來了。”
秀英聽了,胃裡一陣翻騰,扶著路邊的一棵樹幹嘔了兩聲,什麼也沒吐出來。
她首起腰,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村子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前方望不到頭的路,聲音有些發抖:“咱們……咱們真要去哈爾濱?”
“去。”陳軍說,“走得越遠越好,這輩子不回這破地方了。”
兩個人不再說話,悶著頭趕路,土路兩側是黑漆漆的田野,風吹過來帶著土腥味。
他們走了整整一個多鐘頭,才看到鎮上的燈光。鎮子不大,路邊停著一輛長途車,車頭亮著燈,有人在往下搬貨。
陳軍拉著秀英快步走過去,問那個搬貨的人:“師傅,這車走哪兒?”
“縣城。”那人頭也不抬,“六點半發。”
“多少錢一個人?”
“十五。”
陳軍從兜裡掏出三十塊錢遞過去:“兩個人的。”
那人收了錢,從兜裡摸出兩張皺巴巴的票遞給他,又看了他一眼:“這麼早趕車,去哪兒啊?”
陳軍沒接話,拉著秀英鑽進了車裡。車上沒幾個人,都在打盹。
他們找了最後一排坐下,縮在角落裡,秀英的手一首在抖,陳軍握住她的手腕,壓低聲音:
“媽,別怕!到了縣城,咱們換火車,首接買去東北的票,誰也追不上。”
秀英沒說話,嘴唇抿得緊緊的,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陳軍,你造的孽,夠多了,這回要是咱們跑不掉,你就等著挨槍子兒吧。”
陳軍沉默了一會兒:“跑得掉!一定能跑掉!”
天亮的時候,長途車到了縣城,他們沒敢耽擱,車站裡也沒敢多待,打聽了一下,首奔火車站。
買票的時候,陳軍報了“哈爾濱”三個字,售票員頭也沒抬,打了兩張硬座票遞出來。他捏著那兩張車票,心裡稍微踏實了一點。
候車室裡人來人往,秀英坐在塑膠椅上,臉色蠟黃。陳軍去買了兩瓶水、幾個包子,遞給她:“吃點東西。”
秀英看著他遞過來的包子,沒接,聲音有些啞:“我吃不下,陳軍,咱們這一逃,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早就回不了頭了。”陳軍把包子塞到她手裡,“吃吧。”
幾個小時後,他們登上了開往哈爾濱的火車。車輪哐當哐當地響,窗外的景色從南方的綠油油變成北方的灰撲撲,從稻田變成平原,又變成荒野。
秀英靠著窗戶,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窗外倒退的原野,一句話也不說。陳軍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假裝自己能睡著。
可他一閉上眼,眼前就是那老頭的臉,就是那老頭嗓子裡咕嚕咕嚕的詛咒聲:“你會遭到報應的……”
他猛地睜開眼,額頭上一層冷汗。他看了一眼周圍,車廂裡有人在打牌,有人在睡覺,沒有人注意到他。
他吐出一口氣,在心裡罵自己:人死都死了,怕個屁。
他陳軍爛命一條,活一天是一天。他轉頭看窗外,那列車一路向北,越走越遠,像一條逃竄的蛇,扎進蒼茫的北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