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裡屋傳出一個小孩的聲音:“奶奶,我要喝水。”
老常端碗的手一停,周桂蘭飛快地朝裡屋方向看了一眼,回了一句:“等一會。”
裡屋沒聲音了。
老常放下碗,像隨口閒聊似的:“半大小子正是鬧人的時候,幾歲了?”
“西歲。”
周桂蘭答得很快,答完了又覺得答得太快,補了一句,“皮得很,一天到晚就知道跑。”
老常笑了笑:“我兒子小時候也是,貓見了他都躲。”
說著,他像是聽到什麼動靜,轉頭朝裡屋方向看了一眼。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裡頭光線更暗。
他透過那條縫,隱隱約約看到一張小床,床邊坐著一個小小的身影,低著頭,看不清臉,穿一件淺黃上衣。
周桂蘭察覺到了,轉身走過去,把門帶嚴了,站在門口回過頭來,笑著解釋:“困了,鬧覺呢。”
老常沒多逗留:“那我不吵他了,還有幾家要跑,嬸,蘋果你收著,別放壞了。”
周桂蘭把他送到門口,又說了一遍:“老常慢走啊。”
老常出了院子,跨上車,往前騎了十幾米。經過周桂蘭家側牆時,他沒停,但放慢了車速。
側牆下有一扇矮窗,紗窗灰撲撲的,窗臺上擱著一雙鞋,土黃色的涼鞋,後跟磨白了,右腳外側有一道劃痕。
他正看著,紗窗後面出現了一張小臉。小男孩踮著腳,兩隻手扒著窗臺,臉貼在紗窗上,隔著那層灰撲撲的網,往外看他。眼睛是紅的,腫了一圈,像是哭過很
然後男孩被一把拉了回去,紗窗後面空了,只剩那窗簾晃了一下。
老常沒停車,騎過側牆,才輕輕撥出一口氣。他騎到村口,拐上田間機耕路,停下車,掏手機的手都有點抖,電話一接通,他壓著嗓子說:
“趙警官,看清楚了,一個小男孩,西歲的樣子,穿淺黃色上衣,眼睛紅腫,肯定哭過!左耳後頭有一顆痣,紅豆那麼大。窗臺下頭擱著一雙黃色涼鞋,右腳劃了一道,錯不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趙警官的聲音比剛才沉了一點:“你能確認是左耳後?”
“確認。他貼在紗窗上看了我好一會兒,看得清清楚楚。我從前頭騎過去的,看的就是左側。”
電話那頭說:“你在原地等著。我馬上來。”
老常掛了電話,蹲在田埂邊,他吸了一口煙,回頭看了一眼周屋村的方向,那堵矮牆、那扇灰紗窗、那張貼在窗後的小臉,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
那張臉上沒有西歲孩子該有的樣子。
傍晚,趙警官回到鎮招待所,翠花站在門口等他,她沒問,只是站在那兒,兩隻手攥著衣角。
趙警官走到她面前,說:“孩子找到了。”
翠花整個人一下僵住,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巴張了張,聲音沒出來,眼淚倒先掉下來了。
趙警官又說:“還不能打草驚蛇,你兒子好著呢,穿黃T恤,左耳後有痣,跟你的對上了,你先忍兩天,我們佈置好了就去接他。”
翠花點頭,張了張嘴,還是說不出話。她攥著衣角的手鬆開,又攥緊,蹲下去,蹲在招待所門口,捂住臉,沒哭出聲,心裡有一萬個聲音在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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