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娣點了點頭，眼圈又紅了，她壓低了聲音，像是怕吵醒林浩：“半夜吐了兩回，頭一回是兩點多，他睡著睡著突然就醒了，整個人蜷起來，趴在床邊，哇的一下就吐了。”
“可他肚子裡哪有什麼東西啊，白天就沒吃幾口，全是黃水，苦得很，聞著那個苦味兒首往喉嚨裡鑽。”
她說著，聲音開始發抖，“第二回是西點多，人還沒緩過來，又吐了一回；這回連黃水都沒多少了，就是乾嘔，嘔得整個人都在抖，蜷在床上，抓著床單，手背上的筋都暴起來了！喉嚨裡發出那種嘶嘶的聲音……大姐，你不知道，我看著他那樣子，我真恨不得替他受這個罪……”
她說到這裡，終於忍不住了，眼淚撲簌撲簌地掉下來，她連忙拿手背去擦，可怎麼也擦不乾淨。
招娣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但她沒有跟著哭。
她彎下腰，輕輕抱住想娣的肩膀，拍著她的背，聲音穩穩地說：“我知道，我都知道，你辛苦了。”
想娣趴在招娣肩頭，哭了一會兒，又硬生生地把哭聲壓回去。
她深吸幾口氣，拿袖子擦了擦臉，抬起頭，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不哭了，他待會兒醒了看見我哭，心裡又該難受了，我不哭。”
招娣看著她，心裡頭又酸又疼，她鬆開想娣，走到床邊，低頭看著林浩。
林浩像是察覺到有人來了，眼皮微微動了一下，慢慢睜開一條縫。
看到招娣，他的嘴唇輕輕翕動，發出極細弱的聲音：“……大姐……你來了……”
招娣在床邊坐下，握住他那隻瘦得只剩骨頭的手，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一些：
“來了，大姐給你帶了點白粥，還熱著呢，待會兒你醒了，想喝兩口就喝兩口，不想喝就不喝，沒事的。”
林浩費勁地眨了一下眼睛，像是答應了。
招娣看著他乾裂的嘴唇，心裡頭一動，轉頭輕聲問想娣：“他這兩天喝水嗎？”想娣搖搖頭，眼淚又快掉下來：
“喝不進去，喝一口下去，沒一會兒就全吐了，醫生說他腹水太嚴重，把胃都頂住了，吃啥都存不住。他現在……現在連水都不敢喝了。”
她說著，聲音又啞了，“大姐，我好怕……好怕他餓也餓壞了……”
招娣握著林浩的手，那隻手冰涼涼的，沒有多少活氣。她用力握住，像是想把自己身體裡的那點熱氣傳過去。
她輕聲說：“林浩，你能聽見大姐說話不？”
林浩的眼皮又動了一下，像是有回應。招娣繼續說：“大姐跟你說，你這病，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好的，咱慢慢治，你覺得噁心，想吐，那就不吃那些硬的東西，喝點水、喝點湯，養著胃。”
“別怕！有醫生在呢，還有咱們一大家子人都在這兒陪著你呢！你不是一個人。”
林浩沒有力氣說話，只是眼睛微微溼了一點。他輕輕動了一下手指，像是想反握住招娣的手，卻使不上力。
招娣感覺到了他指尖那一點輕微的動作，鼻子猛地一酸。她趕緊別過頭去，假裝整理床頭的保溫桶，把那股熱意硬壓下去。就在這時，小檸檸醒了。
她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從悅悅懷裡坐起來，西處看了看，看到外公，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軟糯：“媽媽……爸爸醒了嗎？”悅悅輕輕摟著她，低聲說：“爸爸還睡著呢，咱們輕一點。”
小檸檸卻不聽，她從小椅子上溜下來，踮起腳尖，扒著床沿，努力往床上看，她看到林浩睜著眼睛，一下子高興起來：“爸爸醒啦！”
她喊了一聲，又馬上捂住自己的嘴，小小的手堵在嘴巴上，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噓，我小聲一點。”
她湊近了一些，看著林浩的臉，又看了看他乾裂的嘴唇，歪著頭想了一會兒，跑回悅悅身邊，翻著自己的小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