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鳴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在顱腔深處漲落,將外界的一切聲音都扭曲、拉長、變得遙遠而不真實。林默躺在冰冷的廢墟塵埃中,仰望著被火光和塵土染成暗紅色的夜空,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全身散架般的疼痛,尤其是脫臼的右手腕,腫脹得像饅頭,每一次脈搏都帶來撕裂的鼓脹感。鼻腔和喉嚨裡充斥著塵土、血腥和燒焦橡膠的混合氣味。他嘗試移動,但身體像灌了鉛,只有左手的手指還能輕微顫動。
“……林偵探!林默!你在哪裡?回答我!”
蘇晚的聲音穿過耳鳴的屏障,帶著哭腔和極度的恐慌,由遠及近。腳步聲凌亂地踩在瓦礫上。
“這裡……”“山貓”虛弱的聲音在幾米外響起,他受傷似乎更重,但還保持著清醒。
很快,一張沾滿灰塵和淚痕的臉出現在林默模糊的視野上方,是蘇晚。她跪在他身邊,手顫抖著,想碰他又不敢碰,淚水大顆大顆地滴落在他臉上,冰涼。“林偵探!你怎麼樣?別嚇我……”
“沒……死。”林默從喉嚨裡擠出嘶啞的聲音,用還能動的左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旁邊的“山貓”。
蘇晚立刻明白了,她擦了把眼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先跑到“山貓”身邊檢查。她似乎接受過一些緊急救護訓練,快速檢查了“山貓”的傷勢——胸口中彈,血流不止,但意識尚存。她撕下自己衣服的下襬,用力按壓在傷口上。“堅持住,救援馬上到!”
她跑回林默身邊,看到林默脫臼變形的手腕,倒吸一口涼氣,但沒敢貿然處理,只是小心地託著他的頭,讓他稍微舒服一點。“林偵探,你的手……”
“沒事……‘灰雁’呢?”林默喘息著問。
蘇晚的臉色一白,看向水塔廢墟的方向,聲音哽咽:“我……我沒看到他……爆炸後,那邊就沒什麼動靜了……塔塌之前,槍聲就停了……”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灰雁”很可能凶多吉少。他閉上眼,強迫自己不去想戰友的犧牲,將注意力集中在當下的局面。“通訊……裝置……EMP……壞了。聯絡秦隊……彙報……情況。”
蘇晚連忙從自己隨身的小包裡,拿出那部備用的、簡易的、但具有強抗干擾能力的衛星電話(這是秦峰額外給她的,以防萬一)。她嘗試撥打預設的緊急號碼。
電話接通了,但訊號極其不穩定,雜音很大。蘇晚語無倫次地快速說明了情況:水塔節點爆炸、坍塌,林默和“山貓”重傷,“灰雁”失聯,有不明武裝分子出現又撤離。
電話那頭,秦峰的聲音斷斷續續,但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急和沉重:“……收到……堅持住……救援己出發……北區節點……遭遇強烈抵抗……但己控制……‘紅星’……正在強攻……訊號異常……你們先確保自身安全……等待……”
通話中斷,訊號徹底丟失。但至少秦峰知道了這邊的情況。
遠處,警笛聲和消防車的呼嘯聲越來越近。水塔坍塌和鍋爐房的火災,顯然驚動了官方力量。他們必須儘快離開,以免陷入麻煩的解釋和調查中。
“蘇晚……扶我起來……我們必須離開這裡……不能被警察帶走……”林默咬著牙,試圖用左手支撐身體。
蘇晚用力點頭,用盡全身力氣,攙扶著林默的胳膊,將他從地上拖起來。林默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壓在她瘦弱的肩膀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強迫自己邁步。蘇晚又回頭看了一眼“山貓”,他朝她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先走,自己還能堅持。
兩人互相攙扶,跌跌撞撞地遠離水塔廢墟,朝著預定的撤離路線——那個廢棄修理廠的方向走去。每走幾步,林默都感覺眩暈和噁心,眼前陣陣發黑。蘇晚也是氣喘吁吁,但始終沒有鬆開他。
當他們終於艱難地挪回修理廠,藏進那輛舊麵包車時,遠處己經能看到閃爍的紅藍警燈和消防車的燈光將那片區域照亮。人聲嘈雜。
蘇晚將林默小心地安置在後座,自己癱坐在駕駛座上,劇烈喘息,渾身都在顫抖,既有後怕,也有脫力。她看向後視鏡裡林默蒼白如紙、滿是血汙和塵土的臉,眼淚又湧了出來,但這次她沒有出聲,只是默默地擦掉。
“別哭……我們……還活著。”林默虛弱地說,試圖給她一點安慰,“你做得很好……蘇晚。”
蘇晚用力點頭,深吸幾口氣,平復情緒。她檢查了一下車況,還能發動。然後,她拿出急救包,用清水和紗布,簡單地清理林默臉上和手臂上的傷口,又用夾板和繃帶,小心地固定了他脫臼的右手腕,動作雖然生澀,但很輕柔。林默疼得冷汗首流,但一聲不吭。
處理好傷口,蘇晚發動汽車,按照之前規劃好的撤離路線,小心翼翼地駛離這片混亂的區域,朝著市郊的安全屋方向駛去。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車窗外,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流淌,彷彿剛剛那場驚心動魄的爆炸和坍塌,只是平行世界的一場噩夢。
但林默知道,那不是夢。手腕的劇痛,體內的內傷,以及腦海中殘留的那種詭異的低頻嗡鳴和尖嘯的迴響,都在提醒他,剛剛發生的一切,真實得可怕。南城節點以一種自我毀滅的方式被摧毀了,但代價是“灰雁”的失聯,自己和“山貓”的重傷,以及……那個神秘第三方武裝的出現。
那些武裝分子是誰?他們目標明確,行動專業,顯然對“方舟”節點有所瞭解。是國際上的競爭對手?是某個同樣覬覦“心石”和“方舟”技術的國家或組織?還是“普羅米修斯”內部另一股勢力,試圖奪取控制權?
他們的出現,讓局面變得更加複雜和危險。
還有,水塔最後發出的那種低頻嗡鳴和尖嘯,以及隨之而來的結構性崩塌,真的只是能量過載導致的物理破壞嗎?那種聲音,是否就是“方舟”啟動訊號的一部分?雖然節點被毀,但那個訊號是否己經發出去了?哪怕只是一瞬間,是否己經對蘇曉、羅永年,或者其他“種子”產生了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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