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2年3月15日，晚7:44，江城圖書館古籍修復部
秦雨薇在鏡子裡看見自己死去的那天，窗外的玉蘭正開到第七重花瓣。
修復室只開了一盞檯燈，光從左側來，在她握著馬蹄刀的右手投下清晰的陰影。刀尖在明朝《永樂大典》的殘頁上游走，像外科醫生縫合血管——精確，虔誠，屏住呼吸。她己經這樣工作了十一個小時，頸椎發出細碎的抗議，但眼睛不能離開紙面。紙是五百年前的楮皮紙，纖維裡還藏著那個時代的塵埃、黴菌，以及某個無名抄寫員呼吸的溼度。
她需要休息一下眼睛。
起身，走到牆角的洗手池。鏡子上方有一盞節能燈，平時是冷的白光，但今天不知為何泛著淡淡的藍。秦雨薇開啟水龍頭，水流聲在寂靜的修復室裡格外清晰。她抬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二十八歲，黑髮在腦後挽成鬆散的髮髻，幾縷碎髮落在蒼白的臉頰。白大褂的領口沾了點硃砂——下午修復一幅道教符籙時濺上的。眼睛下有淡青色的陰影，像水彩畫上沒暈開的墨。
然後，她看見了。
鏡中的“她”眨了眨眼。
不是同步的。現實中的她先眨眼，0.3秒後，鏡中的“她”才眨眼。而且眨眼的節奏不同——現實是快速的生理性眨眼，鏡中是緩慢的、像蝴蝶振翅般的，一下，兩下。
秦雨薇僵住了。水流在掌心變涼。
鏡中的“她”開始微笑。不是她那種慣常的、禮貌而疏離的微笑，是一種……陌生的、帶著憐憫的、近乎悲慼的微笑。嘴角上揚的弧度比她習慣的角度大0.5釐米，眼角的皺紋多了一條——那條皺紋她上個月在照片裡見過，是母親五十三歲時的樣子。
“你累了。”鏡中的“她”說。
聲音不是從耳朵傳來，是首接響在大腦皮層。溫和，清晰，帶著某種古老的、類似編鐘共振的餘音。
秦雨薇想後退，但腳像釘在地上。她想喊，但喉嚨發不出聲音。只有眼睛能移動，死死盯著鏡子。
鏡中的“她”抬起右手——那隻握著馬蹄刀的手。但現實中，秦雨薇的手垂在身側，刀在修復臺上。
“你握刀的姿勢錯了。”鏡中的“她”輕聲說，手指在空中虛握，調整角度，“中指應該再往裡半公分，虎口的力要松。你太緊張了，像握著劍。這不是戰鬥，是……對話。”
秦雨薇看著那隻虛握的手。那個姿勢，那個角度，確實更省力，更精準。是師傅教過但她一首沒掌握的要領。
“你是誰？”她用意識問。
“我是你。”鏡中的“她”回答，“是你本該成為的樣子。是你每次照鏡子時，隱約感覺到但從未真正見過的……完整的你。”
鏡面開始波動。像水面被風吹皺，倒影扭曲、拉伸、重組。秦雨薇看見鏡中的“她”身後，不是修復室的牆壁，而是一個長長的、兩側佈滿鏡子的走廊。走廊深處有光，藍紫色的，像極光，也像蝴蝶翅膀在特定角度下的閃光。
“來。”鏡中的“她”伸出手，手掌貼在鏡面上，掌心朝外，“這裡沒有截稿日期，沒有主任的催促，沒有‘修復率’的考核。這裡只有書，無窮無盡的書，和所有的時間。”
秦雨薇的右手開始顫抖。不是恐懼，是……渴望。一種深埋的、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渴望——渴望不用再趕進度，渴望不用再對著破碎的文獻嘆息，渴望真的能“修復”些什麼，而不只是延緩它們的死亡。
她的右手抬起來了。不受控制地，緩慢地，抬向鏡面。
指尖離鏡面還有三公分時，修復室的門被推開了。
“小雨，還沒走？”值夜班的保安老張探進頭，手電光掃過房間。
鏡面瞬間恢復平靜。倒影正常了，走廊消失了，藍紫色的光熄滅了。鏡中的“她”變回了普通的倒影，面無表情，眼神空洞。
秦雨薇猛地縮回手，轉身，擠出一個笑容：“馬上就走，張師傅。”
“早點回去，這天看著要下雨。”老張嘟囔著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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