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章 阿婉的過往
林默回到青石鎮後，沒有立刻歇下。他把那枚當票放在桌上，對著燈看了很久。當票上的字是豎排，墨跡己褪成茶色：
“民國廿三年七月初七，典當人王敬之，當物紅漆棺材一口，當銀五十圓。當期三年。過期不贖，任由處置。”
當鋪的印章模糊了，只辨得出“裕豐”二字。他查了一下，裕豐當鋪在洛城老街上，早己關門。但他找到了當年的賬房先生的孫子——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先生，姓孫。
孫老先生聽林默提起“紅漆棺材”西個字，臉色變了變：“這事……我爺爺提過一次。他說民國二十三年七月初七深夜，王敬之派人抬了一口棺材到當鋪，說要典當。掌櫃的開啟一看，棺材裡躺著一個穿紅嫁衣的女人，面色如生，像是睡著了。掌櫃的不敢收，王敬之說，不當棺材，當棺材裡的人。他要在當鋪存一個人，存三年。三年後他來贖。如果他不來，就讓當鋪把她葬了。”
“掌櫃的收了？”
“收了。王敬之給了五十塊大洋，簽了當票。那口棺材就存在當鋪後院的一間空房裡。我爺爺說，那三年裡，沒有人敢靠近那間房。有人說半夜聽到棺材裡有歌聲，是青衣的調門。”
“三年後呢？”
“王敬之沒來贖。他民國二十五年就死了。掌櫃的按當票上的約定，準備把棺材葬了。但開啟棺材一看——裡面空了。只剩一套紅嫁衣，疊得整整齊齊。”
林默的呼吸微微一滯：“空了？”
“空了。”孫老先生說，“我爺爺說，那套紅嫁衣後來被掌櫃的收起來了，放在庫房裡。再後來當鋪關門，那套嫁衣就不知所蹤了。”
林默沉默了片刻：“那套嫁衣，是什麼樣的？”
“大紅綢面，繡金線牡丹，領口綴珍珠。”孫老先生說，“我爺爺描述過——他說，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嫁衣。”
林默謝過孫老先生，走出了他的住處。他站在街頭，望著暮色中的洛城老街，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面——一口紅漆棺材，裡面躺著一個穿紅嫁衣的女人，面色如生，像是睡著了。
阿婉的屍體在當鋪裡存放了三年。然後消失了。只剩一套嫁衣。
那套嫁衣，現在在哪裡？
他忽然想起喜宅臥室那面鏡子裡一閃而過的紅衣裳。他想起井底那口空棺裡的紙條——阿婉說，她在鏡中守了七十年，等一個不認自己的人。他來，她便走。
她走了。但她的嫁衣，還在某個地方。
第五章 根生的故事
林默又查了根生。
根生姓趙，大名趙根生，槐樹坳人，民國二十年在王家當長工，主要負責挑水、劈柴、趕車。村志上沒有他的詳細記載，但林默在槐樹坳一位九十多歲的老太太口中，聽到了另一個版本的故事。
老太太姓錢，是村裡最長壽的人，民國二十三年她己經十幾歲，記得很多事情。她說，根生是個悶葫蘆，不愛說話，但幹活實在。阿婉嫁到王家後，經常一個人在宅子裡走動，有時會到後院看根生劈柴。
“阿婉長得好看，又愛笑。根生是個老實人，阿婉對他笑一笑，他就臉紅。村裡人都說，阿婉和王敬之過得不舒坦——王敬之大她三十多歲，娶她回來，像養一隻畫眉鳥，關在籠子裡，只准他一個人聽她唱。”
“後來呢？”
“後來就出事了。王敬之發現了阿婉和根生的事。他沒有聲張，只是在一個夜裡，把根生叫到後院，打斷了他的脊樑，扔進了井裡。然後他給阿婉灌了藥，換上嫁衣，活釘進了棺材。”
“你怎麼知道這些？”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因為我爹就是那個打棺材的。王敬之讓他做一口紅漆棺材，尺寸要比尋常棺材大一些。我爹問他做什麼用，他說，辦喜事。我爹做好棺材送去那天，親眼看到王敬之把阿婉從屋裡拖出來，她穿著紅嫁衣，還在動。”
老太太說完，低下頭，不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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