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一任守夜人的日記
十一月，青石鎮往西三十里，有座村子叫槐樹坳。
村後山坳裡有一座宅子，當地人叫它“喜宅”。民國二十三年建的，原主是洛城藥材商王敬之，晚年娶了七姨太阿婉，阿婉死在宅裡，王敬之悲痛之下改宅名為“喜”，說“喜事不散，人就還在”。此後宅子空著，村裡輪流派守夜人住進去，防賊，也防“別的”。
上一任守夜人叫張偉，住進去三週，瘋了。
他死前在日記裡反覆寫同一句話：
“別看鏡子，別認自己。”
方巖把那本日記拍在林默桌上時，林默正給望歸燈塔剪燈芯。他擦了擦手，翻開日記。張偉的字跡前幾頁還正常——記錄每晚的動靜、耗子、風聲、 《留聲機》自己轉——到第十七頁開始歪斜，墨團越來越多，最後幾頁幾乎是用指甲劃在紙上的：
“鏡子裡的我穿紅衣裳。
我不是守夜人。我是七姨太。
別看鏡子。別認自己。
別看鏡子。別認自己。
別看鏡子——”
最後一行，劃破了紙。
林默合上 《日記》，望向窗外。青江在暮色裡像一條灰色的緞帶。他想起二十六案的老莫、二十七案的老周、二十八案的沈硯——都是“守”字輩的人，守燈塔、守鍾、守信。現在又來一個守夜人，守到瘋，守到死。
“村支書讓我問你，”方巖說，“肯不肯去住一夜。他們說，張偉瘋之前，最後一句話是‘等姓林的來’。姓林的——洛城只有你。”
林默沉默了片刻：“張偉的屍體呢？”
“火化了。骨灰在村裡。但他留在宅子裡的一樣東西沒動——臥室梳妝檯前那面鏡子。沒人敢碰。每次有人擦鏡子，第二天就會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穿紅嫁衣。”
林默站起身，把燈芯放下：“走。”
第二章 喜宅不喜
槐樹坳的夜比青石鎮更靜。
喜宅坐落在後山半坡，三進院子，青磚黛瓦，門楣上“喜宅”二字是隸書，漆色早己剝落，只剩兩道慘白的筆畫。林默推開大門時，門軸發出一聲長長的呻吟，像誰在被窩裡嘆氣。
院子很大，落葉積了半尺厚。正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中間一天井，天井裡有一口石缸，缸裡沒有水，沉著一片枯荷葉。
村支書提著馬燈跟在後面，不肯再往前：“林先生，我送到這。裡屋那面鏡子，在正中臥室。張偉就睡那屋。你……天亮前出來就行。”
林默接過馬燈，跨過門檻。
正中臥室靠北牆放著一張雕花木床，床前一張梳妝檯，梳妝檯前——一面落地鏡。
鏡子高約五尺，寬三尺，黃銅邊框，鏡面不是普通水銀鏡，而是一種偏綠的舊玻璃，像民國初年舶來的貨。鏡面蒙著一層薄灰，但灰下有指印——很多指印，重疊著，像有無數隻手在鏡面上摸索。
林默沒有擦鏡子。他先把屋子掃了一遍。
床板下有半瓶白酒、一副麻將牌、一本 《皇曆》（停在今年三月）、張偉的牙刷和剃鬚刀。皇曆停在三月十七——張偉瘋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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